另一个箱子是红漆的,更旧一些,四角包着铜皮。李好对这个箱子有印象,她妈以前把冬天的棉被放在里面,每年入冬拿出来晒的时候,箱子里有一股樟木和太阳混在一起的味道。
缝纫机放在屋角,机身黑亮亮的,上面用金漆描着的蝴蝶牌商标依旧清晰可见。
这台缝纫机李好记事起就有了,林秀芝用它给全家人做衣服,改旧衣,缝被套。后来林秀芝不在了,缝纫机就没人碰过了,落了一层灰。
“这个缝纫机可得小心点搬,别磕着碰着了。”王婶走过来看了一眼,“你妈当年攒了两年的工资才买的,那会儿一台缝纫机,比现在的电视机还金贵。”
李好“嗯”了一声。
中午的时候,大件家具收拾的差不多了。
王婶也要去儿媳妇家做饭了,吴晓琳的大嫂八月中旬生了个女儿。两口子结婚许多年了才得这一个,王婶夫妻也是喜的不行,连着心也偏了不少。
但两个儿媳妇前后脚的生孩子,王婶哪怕心偏,面子上也要一样,一天下来两个儿媳妇家里来回跑,忙的不行。
吴晓琳下午才去上班,这会还在屋子里帮忙捆东西,她拿麻绳和李好一起把几个木箱子捆好,一边捆一边说:“李好,你真要回淮城啊?那地方我没去过,远不远?”
“坐火车要半天,还不算远。”李好说。
“那以后想找你玩都找不着了。”吴晓琳嘟囔了一句,绳子打了个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可以给我写信。”李好说。
“写信哪有当面说话有意思。”吴晓琳撇了撇嘴,又蹲下去捆下一个箱子。
“吃饭了。”赵芳从厨房端来了一锅面条,让她们吃了再干。
屋子里的东西堆了一大半,木头箱子放在墙边,缝纫机用旧床单盖着,还有几个旧纸箱摞在旁边,上头写着“碗”“衣服”“生活用品”之类的字。
吴晓琳去上班没多久,李好家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李好正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摞书往箱子里码。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抱着民生去买菜的赵芳回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沈敏和周向东。
周向东手里拎着一个网兜,装着些吃的喝的,沈敏手里也拎着个布包,看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李好,沈敏考上了!”周向东的声音响亮得很,“京北大学!录取通知书前几天就到了!”他说着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也考上了,东城的师范专科,虽然没沈敏的大学好,但也是个大学。”
李好看向沈敏,沈敏站在周向东的旁边,面上虽淡淡的,但嘴角一直没压下去。
“恭喜你们。”李好看着两个人笑着祝贺道。
周向东笑着,点了点头,他把网兜递过去:“这个……我妈让我带来的。”
李好接过来,看了一眼,一包红糖,一包点心。她抬起头看着周向东道:“你替我谢谢阿姨。”
然后他往屋里瞅了一眼,看着那些捆好的箱子,愣住了,“你……你这不是要搬家吧?”
“嗯。”李好点了点头,把门开得大一些,让两人进来,“下周二走。”
沈敏嘴角淡淡的的笑消失了,周向东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进去说吧。”李好把两人让进屋里,又转身去屋里倒了两杯水。
周向东看着她,问道:“你要搬家?搬去哪儿?”
“淮城。”李好说,“我家以前在那边留了几间房子,我打算带着嫂子和民生回去住。”
周向东语气有些急:“怎么这么突然?你之前在面粉厂干得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就要走了?”
“不想在厂里干,就干脆回老家算了。”李好说得很含糊,说完把杯子递过去。
周向东站在那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沉了下来:“是不是程磊?”
李好抬起头看着他。
“是不是他搞的?”周向东道,“是不是他在厂里给你使绊子了?我找他去……”
李好看着他,摇了摇头道:“不是。”
“李好,你别骗我。”周向东不信道。
“不是他。”李好只能解释道,“是我自己不想干了。厂里太累,我想换个地方。”
沈敏把布包放在椅子上,在另外一个椅子上坐下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李好摇了摇头:“说不准。可能回淮城一直生活下去,也可能过个两年就回来。”
沈敏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沉默了一会儿,沈敏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她:“这是我大学的地址。到了那边,你可以给我写信。”
李好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工工整整的几行字,放进上衣口袋里。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周向东突然从兜里掏出来几张票子,往桌上一拍:“走走走,今天都别忙了。我请客,下馆子去!庆祝我跟沈敏考上,也送送你。”
周向东大方的表示:“你们随便点,别给我省钱。”
最后三个人选择了纺织厂大院外面的饭馆,周向东要了四个菜,一盆汤,还去买了三瓶汽水。
“祝沈敏同志,前程似锦。祝周向东同志,天天向上。”李好看着他们,举起汽水。
“祝李好同志,万事顺意。祝周向东同志,好好学习。”沈敏也举起了汽水瓶子。
周向东举起汽水瓶子,跟她们碰了一下:“祝咱们三个,都越来越好。”
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