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桥山这几日睡得很不好。
他失眠的毛病,比他的官瘾还早,只是平日藏得深,靠一副金丝眼镜和三分假笑遮着,如今被副站长三个字一逼,终于从皮肉底下拱了出来。夜里翻来覆去像一张煎不熟的饼,翻到后来自己都烦了,索性坐起来抽烟。烟灰缸满了,懒得倒,拿一张旧报纸盖住,像盖一具尸体。
他脸色实在不好。头发没了发油打理,散下来几缕,搭在额角,灰扑扑的,整个人比白天平白矮了三分。他叼着烟在屋里踱步,毛拖鞋趿拉着,一步一拖,像两只困在笼子里的老狗。烟灰掉在地毯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人一旦觉着别人要抢自己的东西,便是天塌下来也不如这件事要紧。
副站长还不曾正式发任命,在陆桥山心里却早已姓了陆,如今李涯横插一脚不说,偏偏又娶了个有钱会借势会钻营的老婆,谢云近来大着肚子还到处奔走,连站长太太那里都比从前去得勤,天津站上下看在眼里,嘴上不说,背地里早把新任副站长叫了十七八遍。
自然,都是叫李涯。
这便很没有道理了。
他对着镜子审视着自己,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深得像两道沟,眼镜片后头的眼睛疲惫的耷拉着,怎么照都照不出一点春风得意的样子。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从下巴一直抹到额顶,像是要把这副丧气模样从皮上揭下来。
陆桥山自认自己这张脸虽不及李涯年轻周正,至少比他会做人;论资历,他比李涯老;论关系,他老师在南京也不是摆设;论心眼,那姓李的只知道抓共产党,成天板着一张死人脸,哪里像做官的材料?
唯一不好,大概就是没有一个姓谢的特务太太。
想至此处,陆处长便不免觉得娶妻实在也是仕途的一门学问,早知道女人还有这样的用途,当初真不该只图省心,挑了个贤惠老实的。贤惠如今有什么用?贤惠能替他打通站长太太的牌搭子么?贤惠能替他递话给毛人凤的干女儿么?贤惠能挺着肚子替他去南京上下打点么?不能。
贤惠只会在家替他炖汤,炖得再烂,也烂不过副站长三个字从他指缝里漏出去的速度。
可惜后悔无用。
他只能自己动手。
姓刘的死更像一根刺扎在陆桥山肉里,起初不痛,等几日过去,皮肉渐渐长起来,那刺却越陷越深,碰一下便钻心。
李涯说姓刘的通共。
放屁。
别人不知道,他这个顶头上司能不知道么?姓刘的贪财、好色、吃空饷,见了上峰恨不得趴下来给人擦鞋,这样的人说他通共,陆桥山宁愿相信吴敬中明天把自家古董全捐了。
可姓刘死前在查什么,他也不是全然不知。
谢若林。
警卫司令部。
还有李涯夫妻近来的小动作。
偏偏姓刘这混账东西,查到了什么不先回来报告,竟然私自拿去做买卖,八成是想敲谢云一笔,他也不想想那婆娘怎么会是吃素的,如今钱没敲到,人倒先死了。
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呸,晦气!
陆桥山想到这里,也不知道该骂他贪,还是该骂他蠢。最他抬手把眼镜摘下来,捏着鼻梁揉了揉,镜腿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戴回去。叫人窝火的是,他私下叫人去姓刘家里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有,连照片的底片都没有。
干干净净。
干净得不像死了个贪财鬼,倒像死了个三民主义模范。
这怎么可能呢?
陆桥山越想越觉得不对,然而他最是个能装相的主,照旧穿着熨得笔挺的西装,头发用发油梳得服服帖帖,鼻梁上那副眼镜擦得雪亮,镜片后头一双眼睛仍是见谁都带三分笑。早晨进站时和门房打招呼,中午碰见余则成还问一句胃口怎么样,傍晚见李涯从楼梯上下来,甚至主动往旁边让了让。
“李队长,弟妹身子还好?”语气温和得很。
李涯脚步没有停,只点点头,“劳陆处长惦记。”
“应该的。”陆桥山也笑笑。
两个人擦肩而过。
晚上李涯回家,把这一桩讲给谢云听。
谢云月份越大,她从前那些修身的旗袍大多穿不得了,只能换宽松些的衣裳,偏偏她爱漂亮的毛病不肯改,今日穿一件月白色软缎长袍,领口绣着很细的银线,灯光下不怎么显,只在人动时微微一闪。她站在镜子前,手里握着一把檀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动作慢得近乎懒散,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闻言抬了抬眼,只问丈夫“他笑得好不好看?”
李涯正替她把毛巾拧干,听见这句手一顿。他今天回来得急,衬衫袖口还卷着,露出小臂上一条淡白色的旧疤,那是早年在行动中留下的,被热水一激,泛着淡淡的粉。他抬起头,手里的毛巾滴着水,滴答滴答落在搪瓷盆里。“什么?”
“陆桥山。”
李队长脸色不大好了,谢云从镜子里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他,“问你呢。”
“没注意。”李队长醋劲上来了,干脆拿着绞好的毛巾替她擦脸,存心不叫太太说话。他的动作带着一股子蛮劲,毛巾从她额头一直抹到下巴,快准狠,像在执行什么紧急任务。
谢云哈哈笑起来,由他服侍完才笑道,“你啊,说正事呢。”
“看不出来。”李涯低头去擦太太的手,现下手指都肿起来了,指节粗了一圈,戒指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像一根细线嵌在肉里。他眉头不由得皱起来,拇指在那道印子上轻轻蹭了蹭,蹭了两下又不敢蹭了,怕弄疼她。
谢云哎呀一声,“这是好事啊,那他肯定熬不住了。”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眼前翻了一翻,灯光下十根手指头圆滚滚的,像十根嫩姜,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抿了抿嘴,把笑咽回去。
她是一点不急的。
谢若林带来的那份文件在书房里锁了这么几天,谢云一次也没有再拿出来看过。
东西是真的,看一遍便够了。国防部长何应钦的签字是真的,国防部的关防是真的,连纸都是南京机关里惯常用的那一种,薄而硬,迎着灯能看见极淡的纹路。台灯下,那张纸上的签字笔墨浓黑,笔锋遒劲,好不漂亮。
文件本身其实并不长,说的是天津外围几处城防阵地重新划归、军械车辆调拨以及驻军换防的安排,其中牵涉警卫司令部,另有几处仓库和交通线需要保密局协查。单看每一项都算不得惊天动地,放到一起却很值钱,因为它比正式下达的命令早了一月。
这一月光景,足够有人升官,也足够有人掉脑袋。
谢若林能把这种东西弄出来,自然不是靠到国防部大门口伸手讨的。他究竟使了多少钱、欠了多少人情,连谢云都没有细问。
做他们这一行的人有一种很奇怪的体贴:朋友若肯把东西送到你手上,你便不要多问他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还是从活人床头偷来的,问得太清楚,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那日谢云翻完文件,只说了一句陆桥山快了,谢若林当时还很得意,回去以后却越想越不对。
隔了两天再来,便忍不住问她:“你到底拿这个干什么?我先说好,好,这东西不是让你男,男人拿去邀功的。要是叫南京知道原,原件到了天津,连我也未必解释得清。”
谢云那时正坐在窗边晒太阳。天气很好,午后的光隔着玻璃照进来,把她身上的浅灰色羊绒衫照得很柔,腹部隆起得明显,怀孕到这个月份,她脸颊比从前丰润一些,人看着温和了,眼神却一点没有。听见哥哥这样问,她头也没抬,只慢慢剥着一只橘子,指甲掐进橘皮,噗的一声,喷出一小股细细的雾。“谁说我要把它给李涯?”
谢若林一怔,“那你费这么大劲让,让我弄,弄来?”
“给别人看的。”
“谁?”
“陆桥山。”
谢若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坐直了,背脊离开椅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你疯了?”
谢云被他说得笑起来,抬头时眼角弯弯的,很有些无辜,“哥哥,你声音轻些。肚子里这个还没出生呢,叫你吓到了以后你们夫妻替我养。”
谢若林哪有心思同她说笑,着急起来也不结巴了,压着嗓子道:“这可是真的!姓何的亲笔签的!你给陆桥山看这个,他拿去南京邀功怎么办?拿去郑介民那里怎么办?再说了,他又不是傻子,你平白无故叫他知道这样一份东西,他第一件事就是想你为什么要叫他知道。”
“所以不能叫他知道是我叫他知道的。”
谢云把最后一瓣橘子送进嘴里,酸得眉心轻轻皱了一下。她近来口味古怪得很,明明怕酸,偏偏又想吃,李涯昨晚买回来一篮甜橘子,她嫌没味道,今天换了酸的,又嫌太酸,横竖总有一头不满意。
孕妇大概天生有这样的特权,家里没人敢说她,她自己便也愈发理直气壮。
谢若林看她那个神情,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为什么总被这个妹子使唤。她不是一直有道理,是她没道理的时候也比别人有道理。
“那你,你要怎么样?”他把身体靠回去,两手交握搁在肚子上,认了命。
谢云把橘皮放进碟子里,拿手帕擦手,沉吟片刻才道:“这份命令正式下达之前,最想提前知道的人不是保密局,是警卫司令部。城防阵地要换,仓库要移,他们自己的人事也要跟着动。上头一句话,下面几十个位置就要换主人。黄团长升不升,陈处长调不调,谁手里的兵多两个连,谁下个月还能不能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这些人比咱们关心。”
谢若林已经听出一点味道来了,脸上的烦躁慢慢淡下去,两条眉毛从拧着变成了一高一低。他到底做过中统,又靠消息吃了这么多年饭,对人心里的价目表再熟悉不过,“你想让警卫,卫司令部来买?”
“不。”谢云摇头,“我要让陆桥山去卖。”
谢若林没有立刻说话。
屋子里静了一阵,外头有卖豆腐的小贩拖长了声音喊过去,声音隔着院墙,悠悠远远的。谢若林伸手摸烟,想起妹妹怀孕,又把烟盒放回去,只拿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指甲敲在木面上,咚咚,如同啄木鸟啄了两口。他把烟盒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回来,最后搁在桌角“他好好的,为,为什么要卖情报?”
谢云笑了,“因为他缺东西。”
“他缺副站长。”
“副站长只是个名头。”谢云说,“他真正缺的是筹码。站长提防他,南京那边虽有郑介民,可郑介民再喜欢学生,也不能天天替他抢天津站一个副站长的位置。李涯最近案子办得不错,站里的行动又大半在他手上,陆桥山心里比谁都清楚,再这样等下去,等来的就是一纸任命。”
她说得很平淡,谢若林却越听越明白。陆桥山若只想保住现在的位置,当然可以什么都不做;可坏就坏在他不肯只做一个情报处长。他有资历,有后台,自认也有本事,一个自觉什么都有的人,最不能忍受的恰恰就是别人比自己多一分运气。
何况李涯还有个老婆。
想到这里,谢若林忽然笑了,“姓陆,陆的是,是不是特别恨你?”
“我这么讨人喜欢,他怎么会恨我。”
“你少,少恶心我。”谢若林笑骂了一句,笑完之后心里反倒清楚了,“所以你要让他拿这份东西去警卫司令部做,做人情。”
“不是这份。”
谢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桌上点了一下。
“是里面的东西。”
她自然不会把原件交出去。那是最后的凭据,也是整件事里唯一不能沾上陆桥山手印的东西。谢云真正要做的,只是让某些本不应该太早知道的消息,从一条看似偶然的缝里漏出去一点。
一点就够。
猫若连一点腥味都闻不到,怎么肯张嘴。
李涯仍旧气鼓鼓的,许是这两日他又见了几回廖三民,他也跟孕妇似的气性见长。伺候太太洗漱完后就催她去床上躺着,这才自去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