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收拾妥当,彼时谢云已经睡下了半边,披着头发靠在床头看一本杂志,李涯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摸了一下她浮肿的脚踝,眉头又皱了起来。谢云白日坐久了,脚背肿得发亮,袜口勒出一圈浅红。他一面轻轻揉按,一面问:“他这些天什么都没做,你怎么知道他熬不住?”他力道极轻,像在按一团豆腐,掌心贴着脚背,手指微微收拢,一下一下地推。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做。”
谢云往后挪了挪,好让自己靠得舒服些,李涯忙替她提了提枕头,又坐回去“姓刘的死了,他已经知道咱们在防他。这个时候他若还四处查你我,那才叫蠢。陆桥山精的要死,他现在一定在看,只等我们漏一点错处。”她说话时手里还翻着杂志,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眼睛却不在纸上。
李涯低着头,拇指顺着她脚背缓缓按过去。孕妇腿脚浮肿以后,皮肤按下去要过一会儿才慢慢弹回来,他每次看见都觉得不舒服,总疑心太太受了天大的罪,谢云本人倒不甚在意,反而嫌他成日大惊小怪。
“连谢若林他肯定也提防了,那还怎么让他上钩?”
谢云垂眼看着丈夫。李涯今夜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肘上,低头时鼻梁和下颌的线条在灯下显得很清楚,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看着,不知怎么忽然晃了下神。
谢云若无其事,“谁说要让他相信谢若林?”
“嗯?”李涯有点没听懂,不通过谢若林的路子,怎么送到他手里呢?他手上没停,两根拇指并在一起,从脚踝推向脚背。
谢云看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人最信不过别人,却最容易相信自己查出来的东西。我们不告诉陆桥山这份文件是什么,不告诉他从哪里来,更不能叫他知道是谢若林弄来的。只让他自己一点一点发现,警卫司令部最近在打听换防,军需处有人提前找仓库,站长太太听说有南京的人要来,司令部那边又忽然有人在问北城几处路卡。每一件都是真的,每一件又都只够他往前猜一步。”
李涯终于明白过来,觉得过于曲折了,“也太麻烦了些。”
谢云摇头。“还是太快。”
她把脚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换了另一只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使唤自家长工。李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接过来继续揉。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握枪磨出来的,蹭在她脚背上,有一点粗粝的痒。
“他要是知道我们也想要,我们也在找,你说,他急不急?”
李队长坏心眼也不少,听罢笑起来,“只怕穿不好吃不好吧。”
谢云坦然享受丈夫的小意伺候,“他只要肯伸手,后面的事就不用我们管了。”她望着丈夫,灯下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潭深水。“叫他决计翻不了身。”
谢若林因晚秋的事本来就憋着一股子气,已是决心要助妹夫坐稳副站长的位置,好摆弄姓余的。警卫司令部他又是常去的,这件事甚至不用谢云特意安排。
文件里有换防,自然牵涉司令部。上头的命令还没正式下来,下面已有耳目灵通的人听见风声,这些人有的是为了前程,有的是为了钱,还有些纯粹因为闲不住。
中国官场最神奇之处便在这里,一份写着“绝密”的文件若从南京寄到天津,往往还没进机要室,天津城里已经有十来个人知道它大概写了什么。
当然,大概和准确之间值很多钱。
谢若林便去挣这个钱。
他本就在替司令部做一笔药品买卖,往来得勤一点并不扎眼。他也不问文件,只同军需处一个姓黄的科长吃饭时随口叹道:“最近仓库是,是不是要动?我那批药到,到底往哪送,你们总得给句话。今,今天说北边,明天,天说西边,我这,这车夫都要叫你们折腾死了。”他说这话时正夹着一筷子鱼,筷子尖在盘子里拨来拨去,挑了半天刺,把鱼肉戳得稀碎,也没吃进嘴里。
黄科长神色微微一动。手里端着的酒杯停了一下,悬在半空。“谁告诉你仓库要动?”
谢若林像没看见,只忙着挑鱼刺,“没,没人人告诉我。你们自己的人天,天天来问车,我又,又不聋不瞎。”他把筷子放下,盛了一碗汤,吹了吹浮油,喝了一口就被烫得嘴皮一缩。
这话说的随意,黄科长笑笑,没有再问。
陆桥山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挥手汤叫手下出去,门一关,他脸上的笑便淡了。
谢若林太显眼,这两日他频繁进出警卫司令部,嘴上说是为了那批子药,陆桥山当然知道是借口,正因为知道,所以一直没贸然行动。
可现在事情有些不同,谢若林不是在递情报,他似乎也在找什么。
这便有意思了。
如果谢云手里什么都有,谢若林为什么还要问仓库?除非他们知道的也不完整。
他们夫妻两个要做甚么?李涯又要立功了?
陆桥山坐在窗边,慢慢点了一支烟。他是绝不肯叫李涯顺顺当当坐上副站长的位子的,却也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把这件事放在心里。结果晚上,他又得到另一个消息,站长太太打牌时随口说起,南京近来可能有人到天津,吴敬中为此还特意叫老妈子把客房收拾出来。
消息来自陆太太。她回家说这话时正在卸耳环,圆润的珍珠耳坠从耳垂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看,放回首饰盒。她说话的语气随随便便,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钱。
太太们么,绕了一圈,最后也都只是说了几句闲话。陆桥山反而放心了一点。
专门送到耳边的情报最可疑,太太们牌桌上的话却未必。她们会撒谎,会攀比,会嫉妒别人的首饰,却通常懒得替男人们布置反间计,尤其说话时手里还捏着一张等着碰的红中。
他开始自己查。
这一查,果然查到北城两处军械仓最近在重新核对名册,再查,警卫司令部几个原本坐冷板凳的军官突然频繁往南京发电报,继续查下去,甚至连城外一个团的副团长都悄悄托人在活动关系。
没有哪一条能证明什么。
所有东西拼在一起,却已经足够说明,上面对天津真的有指派,动作还不小。
陆桥山放下最后一份情报时,第一次觉得姓刘的死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让他学会了更沉得住气。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夜色浓稠,院子里早已没人,只有门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团,像一个困得睁不开的眼睛。他看着那点光,脑子里转得很快。
这份东西如果他拿到手,能值多少钱?他不缺钱。他缺的是筹码。郑介民再喜欢他,到底在南京,手伸不到天津来。可如果天津警卫司令部的人承他的情、替他说话、在关键时候递帮那么一点小忙,那就不一样了。这东西他要在李涯夫妻拿到手之后马上叫警卫司令部的人去截,他要这对夫妻忙来忙去一场空,最好是出了天大的纰漏......
副站长的位置是站长说了算,可站长的上头也有人。如果连南京都觉得他陆桥山比李涯更该坐那个位子......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弹了一下就散了。他又坐了回去,这一坐,就是大半个钟头。
抽屉里锁着的那几页纸还在。是他自己一点点从各个渠道拼凑出来的,虽然没有原件,但该有的信息都有了。他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在台灯下清清楚楚。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字地看,像在审一份犯人的口供。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念到某一处停下来,拿手指在那行字底下划了一道。
看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昔日郑介民的一句话来。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刚进中统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穿着新发的制服,满心都是建功立业的念头。郑介民把他叫到办公室里,关上门,跟他说:
“桥山,你要记住,做我们这行的,消息是钱,也是刀。你卖出去的消息,也要小心有一天成了别人手里的刀,回头来找你。”
他当时听了,只觉得老师谨慎过头。做情报的,谁不卖消息?卖得好是本事,卖得不好是命,哪来那么多讲究。
可现在,他坐在台灯底下,看着那几页纸,忽然觉得老师的话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了。飘了十几年,才落到他耳朵里。
他慢慢把纸折好,没有立刻收起来,就放在桌上。然后他点了一支烟,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几页纸,一口一口地抽。烟灰长了,他没弹,弯弯地垂着,像一截烧断的桥。
一支烟抽完,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几页纸拿起来。
他站了很久。
台灯照着他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年轻时候在训练班被匕首划的,早就淡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他看着那道疤,忽然想起谢云。那个女人的眼睛像刀,看人的时候总是凉凉的,这个女人,要小心。
李涯娶了她,真他娘的走运。
谢若林的动静,余则成也在查,而且越查越不安。
余则成不知道何应钦那份文件的存在,却知道天津城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奇怪。谢若林往警卫司令部跑得越来越勤,军需处的人在问北城仓库,连几个平时只懂克扣军饷的军官都突然关心起城防安排,这种事落在普通人眼里只是官场风声,落在地下工作者眼里却可能是一场大搜捕的前兆。
他只能问廖三民。廖三民后面找他认真谈了谈,倒还坦诚也在补救自己的错失,算不得无药可救,不过要多注意着这混小子脑子发昏。
可廖三民也不知道。
“司令部没有接到正式命令,”年轻人坐在昏暗的小屋里,低声道,背脊挺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像在汇报功课的学生。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他的脸忽明忽暗,“但参谋处这几天确实在重新核对几条防区线。黄科长还找我要过北城路卡的旧档案。”
余则成心里一沉,“为什么没早说?”他上半身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
廖三民抿了抿唇,有些懊恼自己的大意“我以为只是例行调整,以往这样的事也不少。”
余则成没有责备他的疏漏,只问:“谢若林最近找过你没有?”
“没有。”
“谢云呢?”
廖三民顿了一瞬,“也没有。”
余则成捕捉到了这一点停顿,心里有些烦躁,却没有说破。过了半晌才道:“既然没有正式命令,就先别自己吓自己。把城里几个重要交通点收一收,人不要动得太大,动得太大反而让敌人看见。”
廖三民点头。
临走前仍忍不住,“保密局那边要我......”
余则成看他一眼。“有我就足够,你不用插手。”
廖三民不作声了。
这话说起来容易,余则成回家以后还是没睡好。
翠萍已经睡下了,给他留了一盏小灯。他脱衣时动作很轻,怕吵醒她,刚坐到床沿,翠萍却翻过身来,迷迷糊糊问:“又出啥事了?”
“没事。”
“你一说没事准有事。”翠萍睡得迷迷糊糊,眼睛只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余则成苦笑。他抬手解扣子,解到最上面那颗时停住了,手指捏着扣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没动。
翠萍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晚秋下午来过,说谢若林这几天挣钱挣疯了,天天跟司令部的人吃饭,喝酒喝得胃疼,回家又要人伺候。”她说话时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只露出一颗脑袋在被子外面。
余则成动作停住。他手里那颗扣子终于解开了,衣领敞着,露出底下一截汗衫领。
“她还说什么?”
“没啥。就说那边好像要搬几个仓库,谢若林做生意烦得很。”
余则成没有再问。
黑暗里,他慢慢皱起眉。连晚秋都知道仓库要动,那这件事就未必是针对地下党来的。可为什么偏偏让消息散的这样快?人心惶惶是不错,可真有这么大的阵仗么?
他忽然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像站在一张看不见边缘的网里,可又不知道这网是不是来网自己的。
男人在夜里长叹一声,不能不防啊......
余则成有些不好的预感,终究没什么头绪。于是草草睡下,手就搁在枕下,那里有一把没上膛的枪,枪身冰凉,硌着手背。他就这么搁着,一夜没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