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

“四殿下。”

艾维斯眯起眼睛看杰斯珀行礼，特意多晾了他一会儿。既是将军，若是连这点腰力都没有，便可用“未老先衰”形容了。

“起来吧。”片刻后，他虚伪地笑了笑，“你还是这么守礼啊，杰斯珀。”

杰斯珀恭敬应答：“殿下千金之躯，臣等不敢造次。”

艾维斯·冯·布伦切尼有着一头遗传自玛奈琳王后的金卷发，瞳孔是暗淡的棕褐色。整个布伦切尼皇室几乎都是这样的配色，但无论如何，下一任国王一定得是星兰花的色调，方可彰显出正统。

他的容貌放在皇室成员中属于中下等，五官略显平淡。除此之外，艾维斯的周身萦绕着一股说不出邪气，应当是长年累月浸淫于残酷的刑罚与血池所致。

一个团队里需要干脏活的人，艾维斯不仅能干，还乐意干。当然，他的才能不仅限于做见不得人的肮脏勾当，他自己也知道这样只会换来埃尔玛登基后的卸磨杀驴，因为他们本就是志向不同的两类人。

她多伟大啊，伟光正得几乎让他没办法维持住自己的表情。连带着这个杰斯珀，也“伟大”得让人作呕。

区别在于，埃尔玛要用他，还会以及一个“贤弟”“四弟”，好像她也是个跟他同样卑劣的人，两个人不是为了利益，而是本就臭味相投；至于这个杰斯珀，作为同僚却从来平淡如水，除了对他皇室成员身份的敬重，再没有别的了。

“你造次？你什么时候造次了，你可是三姐最为倚重的杰斯珀阁下。”

“臣不敢当。四殿下这边请，舍妹早已备好美酒佳肴，等候殿下多时。”

他的妹妹就很识时务，而且也玩得开。艾维斯对于阿比盖尔还是有些惺惺相惜的，先前甚至将自己手下非常“宠爱”的男仆赠予她，想要试探她的态度。一旦阿比盖尔流露出不管与他为伍的负面情绪，他就知道以后该怎么处理弗罗兹纳尔这个“伟大”的家族了。

结果阿比盖尔欣然收下，还将那个男仆携带左右，逢人便说“这可是四殿下的心头好，四殿下愿意割爱，不正是看得起我阿比盖尔吗”，丝毫不在乎旁人惊愕的目光。

——因为，那男仆失去不但失去一只眼、一条腿，下半张脸还整个破碎了，被艾维斯当做艺术品跟面具缝合在了一起。

就是现在，这个叫做迪昂的男仆都还跟在阿比盖尔近旁，并且渐渐的对原主人四王子有所隐瞒。

作为光明正大安插在弗罗兹纳尔家的探子，他无疑是相当失败的；但作为艾维斯想要的“证明”，一件发自内心被某人接纳的证物，一个在小团队里找到同伴的锚点，他又是很称职的。

“我看，迪昂被你养得越来越娇艳了。”艾维斯一边喝酒，一边当着弗罗兹纳尔家两兄妹、还有一众仆从的面大着舌头道，“omega就是这样没心肝，见到alpha就管不住荷尔蒙。你可千万别把他纳进门，太掉价了。我看赏赐给又老又丑的车夫做宠物才正正好！”

叫做迪昂的男仆微微垂头，面色平静，其实是因为面部肌肉已经被破坏，没办法比先前苍白一个色号而已。

阿比盖尔面色不改，给艾维斯满上：“那可不行，我得时时带着他。看着他，就好像看见四殿下您对我们弗罗兹纳尔家的心意。”

“不是对弗罗兹纳尔，是对……你！阿比盖尔卿，你是我的知己，我的莫逆之交啊！”

阿比盖尔也满脸感动，好像下一秒就要跟他互诉衷肠，却在间隙对迪昂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继续待在这里了。

迪昂默默离开了主厅。他对弗罗兹纳尔家的布局很熟悉，因此刻意地避开仆从较为密集的地带，往人员稀少的地方去，准备绕远路到阿比盖尔的房间里。为她整理床铺，准备好晚间的洗漱用品，总之得做点什么平复心情。

对迪昂来说，想要绕远路很简单，都不需要太刻意。因为阿比盖尔的兄长大人府上都是些好命又天真的家伙，他们会非常害怕他，自发地远离他。

“没关系，那你就不要跟他们相处。”

“我都准许你睡在我的房间了，哥哥也差人给你准备了一张多功能床，这样的话即便是睡觉的时候，你也可以充分地给受损肌肉做康复训练。

“所以，别哭丧着脸了。你的心，还有你的身体，都会得到充分的治疗。别担心什么，你已经离噩梦很远很远了。”

脸已经破碎了，明明已经丧失了用脸表达情绪的能力，为什么还是这么想哭呢？

哭自己真的被阿比盖尔当做了一个可怜的弟弟，哭自己真的如艾维斯所说的那样、连成为侧室都是奢求，哭自己的恋心无处寄托。

“你好，先生。”

一道突兀的女声响起，把迪昂吓了一跳。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进入了一个院子。出声的人是从未见过的年轻女性，正坐在大石头上面微笑致意。

在她身上，迪昂嗅到了自由的气息。好像吟游诗人一般。

她问：“你是有什么烦恼吗？哭丧着脸。按照道理，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

“……你看不到我的脸吗？”还有这个残缺的身体。

乔蕴年回答：“我当然看得见，先生。”她的表情没有因为任何残缺有所变化，自始至终都是平和的，“我不想说什么大话，但你这样的，在我看来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我更关心你的烦恼，是什么让你如此不开心呢？据我所知，因为四殿下的到来，无论是杰斯珀大人的仆从，还是阿比盖尔大人带来的零星几个人，都得到了一笔赏金。为了让他们这几日尽心尽力，也为了安抚他们的恐慌。拿到钱，应该更高兴才对。”

迪昂作为探子的警惕心是有的，然而一遇上眼前的女性，霎时间全都冲散了。她关切的目光是真实的、真切的，甚至让他感受到了刺痛。

“……我是如此卑贱的一个人，就连引以为傲的外貌也被摧残成今天这副模样。”

“但你的新主人很呵护你，这毋庸置疑。”

乔蕴年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男仆身上的伤痕来源于谁，那些黏合的痕迹又来源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