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告诉过你,你都……知道?”
“显而易见,先生。”乔蕴年起身走近他,“不会有恨吗?别人都以为像我们这样的人合该被踩进泥土里面,不声不响地烂进土里,但我们也有仇恨。”
当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时,陌生人的触感滚烫得像地狱的业火,迪昂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我们这样的人’……你也是仆人?你是主人杰斯珀大人知道你怀着这种心思入府吗?”
乔蕴年不正面回答,而是走到他身后,悠然道:“为什么纠缠于身份呢?这没有意义。”
“像他们那样能够草菅人命的贵族才是极少数,无论是仆人,还是拥有自由身的平民,这个世界的百分之九十九由我们这些蝼蚁构成。”
她身上的气息让迪昂身上寒意涌起,却又不自觉地在心里附和:对,对的。她所说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别用那个阶层的人的口吻说话,好吗?我不喜欢。听起来就好像你早已背叛了自己的心,如今跟我对话的不过是一具躯壳,你就这么脑袋空空地做了助纣为虐的拥趸。”
脑袋迷迷糊糊的,好像变成了一滩融化的奶油。迪昂急于证明什么,道:“我有心,而且我没有助纣为虐!我已经不会再把弗罗兹纳尔的情况转告给殿下了,那可是冒着杀头的风险……为什么要苛责我?我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我知道,我和你站在一起,孩子。让我猜猜你叫什么名字吧——”乔蕴年转化了称呼,轻而易举伸入了他的脑海中,“迪、昂……你的名字是迪昂。发音非常可爱啊。”
她怎么会知道?明明他什么都没有说……男仆脸色一白,膝盖发软,像是见了鬼。
“我不需要你跪我,迪昂。我也不需要你做任何让自己为难的事。你只用把你的前主人带来这附近,最好是在他喝醉酒、脑袋不太清醒的情况下。”
“你——杀死皇室成员是要连坐家人和同事,是要千刀万剐受到极刑的!”
“哈哈哈哈……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想要见见这位贵人而已。看看是谁毁了我的朋友。”
她附耳过去,“迪昂,潮湿天气时,你会觉得伤口在隐隐作痛吗?对我的友人的来说,不止是潮湿的阴雨天气。她一直在痛,一直在没有声音地抽气着。”
身临其境般,迪昂的眼眶渐渐湿润了。
是啊,被四殿下摧残过的omega仆人岂止是他一个。即便从四殿下的宫殿中出来,有了别的机遇,但那些伤痕是不可能被治愈的。
他很幸运,遇见了阿比盖尔。但是他依旧记得,自己在四殿下宫中“备受宠爱”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恨这个世界。他发过誓,无论命运之后如何补偿他,甚至是让他坐上帝国的第一把交椅、从此过上呼风唤雨的生活,他也不会原谅。
“……这个任务很简单。你想要什么时候。”
“我会一直在这附近,像一个幽灵徘徊着。”
她温和地用手轻抚他的脸颊,“如果有一个可以杀死艾维斯·布伦切尼并且全身而退的机会,你会接受吗?”
察觉到男仆别过脸,不愿意被她抚摸,乔蕴年笑了:“还是对我有戒心啊。但我真的不会伤害你的,我还会给你递一把不会沾染任何血迹的匕首。”
“大逆不道。”
“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嘉奖,迪昂。”
她用一种珍重的眼光望着他,迪昂再次感受到了不真切的迷幻感。
“……就是死,也不能在这里。会连累两位大人的,他们都是好人。”
“我知道,迪昂。我不会这么做。”
乔蕴年重新坐回石头上,“那么,再会。我会一直等候你的好消息。”
走出庭院的时候,好像大梦一场。迪昂有些恍惚,都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否是真的见到了那样一个人——那样一个他从来没有遇见过的、三言两语便可以蛊惑人心的年轻女性。
真的要帮她引来四殿下吗?虽然她说过,不会让四殿下真的死在这里,但是万一她临时变了主意,不止是整个弗罗兹纳尔都被拖进去,他作为中间环节不可忽视的那个人,也必将受到极刑惩罚。
可是,难道辜负她,也辜负自己吗?
……你其实想要自己亲手握住那柄刀的,迪昂。那时候的你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四殿下甚至就是看在你很有勇气,所以才把你给了阿比盖尔大人。
他要做。并且必须要做。
沉重的脚步变的轻快起来,对阿比盖尔大人的恋心也不再那般折磨人。一厢情愿地恋慕阿比盖尔大人会让他失去自我,而他在另一位大人那儿找到了自我。
重新走进主厅,阿比盖尔有些吃惊,但还是用眼神示意迪昂离开。艾维斯有些醉了,勉强掀起来一点眼皮,有光亮透进来。
“出去玩舒服了,终于——知道回来了?”
迪昂则微微一行礼,压下心底翻涌着的恐惧回答他:“怎能不记得殿下恩情。”
“你当然……要记得!否则我宠爱你那么多天岂不是全喂了狗?喂给狗,狗还知道叫两声!”
说到这里,艾维斯自顾自大笑起来,声音尖锐,十分可怖。
笑完了,他摇摇晃晃起身:“阿比盖尔接着宠爱你,我们两个倒也算得上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就你了!扶我去客房,这种小事现在还做得吧?”
“做得。这是做仆人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