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容与放下手中的医书,起身走到院中那尊铜香炉前。炉中的白烟还在袅袅地升,药香混着铜锈的气息,在暮色里缓缓散开。他从袖中取出一味草药,干枯的茎叶在他指间捻了捻,然后丢进炉中。
火舌舔上草叶,一股极淡的苦涩味漫出来,混入原有的药香里,几乎分辨不出。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铃铛。
铃铛通体乌黑,看不出材质,大小不过拇指。他捏着铃铛的顶端,轻轻一晃。
发出的却不是清脆的铃声。
是沉闷的嗡嗡声,像一只被闷在罐子里的蜂在振翅,低频的、绵长的声音。
院角晒太阳的两人同时睁开了眼。
“二位回房吧。”容与的声音不高不低,“这天要变了。”
那一僧一道仿佛失去了自我意识一般,径直起身,怔怔走进房间。铁镜大师走在前面,长虚道长跟在后面,两人的步子都拖得很慢,脚尖在地上蹭出细细的沙沙声。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响。
院子空了。
容与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汤还冒着热气,茶叶在杯中沉沉浮浮。他翻开面前的医书,手指捻着书页,一页一页地翻,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不像在看书。
他在等。
没过多久,他等到了自己要等的客人。
“阳公子。”姬摇花自大门处步入。
她的步子很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像猫踩在棉花上。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浅黄色的薄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她在笑。
笑得娇媚,笑得很有魅力。那笑容里有女人的母性,温软的、包容的、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要把人拢在羽翼下;又有少女的烂漫,天真的、明媚的、像一朵开在风里的花,等着人来采。
很少男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女性。
有一种特性已属难得,何况是两种皆有。
容与自然也不能免俗。
他喜欢姬摇花身上那股成熟女子的母性。那是他人生中所欠缺的。他和流景、栖梧不同,他的童年没有母亲可以依靠,没有母亲的怀抱可以钻,没有母亲的手可以牵。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去拿的。自己拿不到的,就不拿。
可他厌恶姬摇花身上那股与“母性”并存的“少女味”。
不伦不类。
他的脑海中冒出这四个字,他这么想着,也说了出来。
“你如今几岁了,莫要再装乖卖痴了。”
姬摇花:……
——没眼光的丑小子!
姬摇花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依旧是那副柔媚姿态,只是声音不再软糯。那层糖浆似的甜腻褪下去,露出底下一种更沉、更成熟的东西。
“公子是不喜欢我现在这幅模样嘛。”她的声音变得清冽了些,像陈了多年的酒被倒进了白瓷杯里,“也罢,那就让你瞧一瞧我的真面目吧。保准你后悔说了刚刚的话。”
她说着,媚笑着,然后转过身去,在脸上涂涂抹抹一阵。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
容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比原来的成熟些,风韵比原来的更浓。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可那些纹路不显老,反而添了一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她的唇色比方才深了些,像熟透的樱桃,咬一口会流出汁水来。眉眼间那种母性更自然了,不再像是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
真的笑时,可以摇绽百花吐蕊来。
姬摇花得意地望着他。
“怎么样?”
容与露出一个笑,那笑容恰到好处,眼底满是欣赏,可没有一丝淫邪。
“很美。”他说,“原本的你,可比伪装出来的脸美多了。”
没有一个女人会讨厌被男人夸奖貌美,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很俊美的男人。
而且他也不似其他的臭男人一样,见她的第一眼就恨不得把她扒光衣服,他是真心欣赏自己的美貌的,这一点尤其难得。
眼前这个男人在姬摇花心里的地位,无形中上了一个台阶。
“我来是想和阳公子谈一桩合作的。”
姬摇花把原本更强势的词汇换成了“合作”二字,她不打算逼迫眼前这个男人了,她要他真心实意地臣服。
“合作?”容与的语气平平的,“是关于药人的吗?”
姬摇花的目光直直锁住容与,上下轻轻扫了他一遍。
“你倒是聪明,看来你已经猜到我是谁了?”
“魔姑,姬摇花。”
他回答得很平静,甚至还有闲心喝了口茶,茶汤温温热热的,从他喉间滑下去。
被揭穿了身份,姬摇花也没有片刻慌乱。她甚至还开始打趣起了他。
“你很冷静,你笃定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你不会对我做什么的。”容与把茶杯放下,杯底在石桌上磕出一声轻响,“相反,你还得想方设法地来拉拢我。”
“理由?”
“第一,我不会武功,没有被做成药人的利用价值。第二,我破解了你的药人之术,你需要我为你研究出更强、无法破解的药人之术。”他顿了顿,“你出身东海劫余门,劫余门的药物的确神奇,可劫余门早已覆灭,你也只学到了劫余门本事的皮毛。不说‘腐蚀功’,连‘反手奇招’和‘移影遁道’你都未曾学过。何谈劫余门的看家本领?若是今日制造药人的是‘东海老怪’严苍茫,我也只能无能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