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莉卡看着自己的额头,没有露出侍女设想过的惊恐神情,面色平静如水。
可这更加不正常,侍女见过的每一位贵族小姐都将脸蛋视为最贵重的财产,稍有磕碰便认为是塌了天的大事。
侍女清楚地记得,丝莉卡原本被推倒摔到桌角的额头,在前天被陛下的马车送回伯爵府时,伤口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边缘渗出黄色的脓液。
这两天过去,不论用了什么药,丝莉卡的伤口都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愈发严重。
原先存在于额角的溃烂,已经出现了蔓延的迹象。
溃烂的额角下像是藏了东西,开始一点点鼓起,成了一个个安静的火山,黄色的脓液像是熔浆,某一天便会喷涌而出。
丝莉卡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一个个鼓起的脓包,有些发硬。
原来他留下的惩戒,是个丑陋的诅咒。
再看一次伤口,侍女的眼泪依然布满全脸,“这可怎么办……您以后可怎么嫁人呢……”
丝莉卡的手指在额头画了一个圆圈,将溃烂的伤口划入其中,一圈又一圈,直到伤口周边的皮肤开始泛红才停下。
这样才好,有了这个伤口提醒,丝莉卡就不会忘记她还有个弟弟叫做萨斯,被卷入无关的争斗中,最后连尸体都找不到。
道崎尔城,贵族剑术训练场。
丝莉卡的半张脸被遮掩在面具下,她的周边空无一人,没有人敢上前和她打招呼。
几天之内,丝莉卡不仅冒犯了国王陛下,还得罪了魔塔主人,被其施加了诅咒的消息不胫而走,所有人都怕惹上麻烦。
“丝莉卡。”一道熟悉而威严的声音在丝莉卡身后响起,她停下向前挥动长剑的动作,抬手擦了汗才循声回头。
卡恩伯爵身着训练装,手里同样拿着一把长剑,表情有些严肃,“要不要和我练练?”
丝莉卡的剑术一直是由卡恩伯爵亲自教导,但他们真正对练的次数少之又少,卡恩伯爵也都是选择不伤人的木剑,这次却选择了钢铁铸就的长剑。
“我的荣幸。”丝莉卡走到训练场中心,朝卡恩伯爵行了个骑士礼。
训练场上的人都被两人吸引了目光,开始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
“得罪了陛下和魔塔主人之后,连卡恩伯爵都对她厌烦了。”
“其实她也挺惨的,听说她的脸都不能看了,恐怕没有贵族愿意娶她了。”
剑刃相撞发出的低鸣声萦绕在两人耳边,丝莉卡手臂的肌肉因为刚才的挥剑练习已经有些酸胀,此时的撞击让她瞬间失去力气,手上的长剑差点跌落到地上。
丝莉卡借着伯爵砍下的力道向后退去,手掌重新抓紧长剑,借力变幻方向,由斜下向伯爵劈去,卡恩伯爵的反应很快,可手中长剑已经来不及调动,下意识抬脚一踹——
丝莉卡连人带剑一起飞了出去。
被踹倒的丝莉卡没有着急起身,喘着气平复了一会才喊道:“大人,您的骑士精神呢?”
道崎尔城的贵族最是信奉骑士精神,尤其是在训练场上。
丝莉卡见过的对决里,单是因为决斗双方性别不同,争论男士要让多少招就要吵半天。吵到最后,女士明明拔出了剑鞘却没有挥剑的机会,因为男士已经风度翩翩地宣告认输退场。
丝莉卡站在人群最外围,看着一大群人起哄围着那名男士离去,莫名有些不爽,因此在酒馆外蹲了一天,趁着天黑把他蒙头打了一通。
毫无骑士精神的卡恩伯爵来到丝莉卡旁边,朝她伸出一只手,“丝莉卡,真正战斗的时候可不能讲究骑士精神。”
他伸出的那只手太过粗糙,上面的厚茧结了一层又一层,握过的剑柄把茧磨平,又磨出新的茧。
丝莉卡的眼睛上翻,“既然如此,我对您也不需要讲究什么淑女礼仪了。”
她把手掌搭在卡恩伯爵伸出的手上,看着像是要借力起身,拿着长剑的手却是向前一晃,站起身时长剑搭在了卡恩伯爵的脖子旁。
“大人,您轻敌了。”丝莉卡笑道,没有被面具遮住的半张脸绽放出些许光彩。
卡恩伯爵点点头,无奈承认道:“是丝莉卡赢了。”
说完这句他话锋一转,“我接下来要去塞利安住几年,你留在道崎尔城里,有事就去找沃尔伯爵。”
塞利安,米勒克帝国的边境城市,毗邻斯鞑顿王国,被称为帝国的第一道防线。
帝国中心城市的伯爵前去驻守,只有一种可能——流放。
在卡恩伯爵对丝莉卡说起这件事的第二天,他已经在前往塞利安的马车上。丝莉卡在门口看着车轮碾过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丝莉卡从没有出过道崎尔城,在冒险家吹嘘的话语里听过的景色也不足以让她构建出塞利安的样貌。她只知道卡恩伯爵带走的侍从很少,是日常的贵族出门都会觉得寒酸的数量。
丝莉卡从前很期待冬天的到来,因为天气会变得很冷,贵族们都会待在燃烧着壁炉的温暖房子里,或是到暖和的领地上度过。
她不需要一封邀请信就穿上勒人的衣裙,到吵闹的舞会上维持僵硬的微笑,再等待某位男士邀请她进入舞池,踩着节拍迎合他的舞步。
但是这个冬天尤其地冷,轻盈的雪花被包裹在凛冽的寒风里,密密地从天上落下,道崎尔城被雪景完全覆盖。
在这样的天气里,卡恩伯爵从塞利安回来了,他躺在打造好的棺材里,被葬在卡恩家族的墓地。
丝莉卡这时候才从前来吊唁的宾客口中得知,卡恩家族的领地已经全部被陛下收回,剩下能被继承的只有道崎尔城里的府邸和安葬着世代卡恩的墓地。
她从一块块墓碑前走过,停在最新被挖开泥土的那块墓碑前。直到这时,丝莉卡抽离许久的灵魂仿佛才回归体内。
按照辈分,丝莉卡应该叫卡恩伯爵一声祖父,可惜她的母亲在生下丝莉卡和萨斯时就死了,当卡恩伯爵从散发着恶臭味的贫民窟里找到两人时,他们已经有了一套小小的生存法则。
即便之后的数十年里两人分开,丝莉卡浸润在道崎尔城的贵族圈里被尊称一声公主,她始终能嗅到混合着橄榄油和香膏的熟悉的恶臭气味,萦绕周身。
卡恩伯爵死后,斯鞑顿王国的军队朝米勒克帝国的边境发起了冲锋,曾经压着斯鞑顿王国打的铁骑被米勒克帝国的统治者忌惮,亲手拔下帝国好不容易生长出的獠牙。
心生畏惧的国王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被他遗忘在伯爵府里的女儿,可以用她换取短时间内虚假的和平。
也许是即将战败的帝国派公主去联姻实在太过难听,尊贵的国王亲自给它套上了一层虚幻的透明外衫——派公主去和谈。
并且宽宏大量地赐予了她统领所有军队的权力,堪称大度。如果没有同时定下一个元帅作为辅佐的话。
丝莉卡听到这个消息,却丝毫不觉得惊讶。
在她听闻的贵族圈里,每一个女孩都被明码标价,用以换取家族利益。当她同样被推上这个位置,习以为常地将唇角的苦笑压下,她好像更加认识了那个没见过几面的父亲。
她依然站在上次的位置,只是这次,丝莉卡单膝跪下,国王将长剑斜刺入她的左肩上方,女孩朗声开口:“这是我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