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莉卡的身体微微颤抖,却不是旁人认为的恐惧。她的大脑从没有这么清晰,象征荣耀的长剑近在咫尺,丝莉卡第一次知道了她所渴求的是什么。
座下的战马到达战场后,丝莉卡迅速更改作战部署,国王的谩骂信件和前线的胜利消息一并传来,她将信件投入燃起的火苗中,转头继续和其他将领一起讨论之后的部署。
这是鲜血淋漓的日子,所有的一切都被热泪和鲜血浸透。
在这样的日子里,丝莉卡才迟钝地意识到,以后的人生,她只有自己了。
丝莉卡第二次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提着长剑和略长的裙摆,一步步地往前走。
常年穿着长靴的脚趾早已经不适应宫廷里的女士尖头高跟,但丝莉卡依然踩着这不合脚的鞋面,眼神紧盯着前方爬地逃窜的男人。
贵族的孩子们组成的护卫队早已丢弃兵器四下逃窜,宫廷里不会再有人阻挡丝莉卡,也没有人敢阻止这位凭借一己之力扭转战局,将米勒克帝国丢失的城池全部夺回的“和谈”公主。
男人此时已没有多年前高高在上的冷漠,小腿被丝莉卡整齐砍下,爬过的每一段路都留下两道干涸的鲜红血迹,他只能拖着几根布条包过的大腿艰难爬行。
男人的脸上满是恐惧,不断大叫道:“丝莉卡、丝莉卡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的父亲。”
他企图用这点多年前自己都不屑的血缘关系来打动疯狂的丝莉卡。
“国王陛下,您真的认过我这个女儿吗?”丝莉卡扬起笑容,眼中却没有最终胜利者的畅快。
她伸手将已经完全覆盖面容的银质面具摘下,溃烂的皮肤被黑色荆棘取代,枝条如同针线将丝莉卡面部的皮肤缝合完整,只有额头上的伤口维持原样,周围盘桓的黑色荆棘再多也无法破除上面的诅咒。
她像个被针线缝合的木偶,眼珠漆黑,盯着第一个将她撕裂的破坏者,丝莉卡轻声反复呼喊:“父亲、父亲……”
这个丝莉卡人生里形同虚设的角色,从没有被她喊过的称呼,在这个晚上被她念及数遍,最终止于飞溅而出的鲜血和滚落的头颅。
头颅的主人始终睁着眼睛看着她,像是回应了她的呼喊。
丝莉卡原本不应该有这个公主的头衔,奈何王后早早死去,国王的情妇又太多,有着同样血脉的孩子被母亲们拉到大臣面前,国王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一堆自己的风流债。
而在不知原因的允许下,双生子里的女孩被卡恩伯爵养在了自己身边,成为最容易被人遗忘的公主。
熏真被困在这具身体里,看着丝莉卡弑父杀兄,用鲜血换来的权力让她游走在这个国家最尊贵的血统里,将一个个可能阻止她计划的兄弟姐妹逼上绝路。
一个个比她年纪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老头子畏惧这个年轻的掌权者,却只能匍匐在地,让丝莉卡给予他们生命。
在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时间里,米勒克帝国的女皇迎来了加冕礼。
银色号角吹出的欢快乐曲响彻道崎尔城的各个角落,黄金铸成的马车被骑士们保护在中间,丝莉卡的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微笑,与初次见面的国民们亲切挥手,面容被诅咒的传言瞬间溃散。
道崎尔城上空最近总弥漫着久不消散的雾气,这天的阳光却异常刺眼明亮,民众欢呼是魔法女神对帝国女皇的认可,施展了变幻天气的魔法。
没有人注意到坐在马车里微笑挥手的女皇僵硬的嘴角和表情。
教堂的高处,各式的骑士团旗帜被悬挂在两边,最前面是金色和暗红色丝线共同编织成的皇家骑士团,即便里面的主要成员已经因为没有保护好前任皇帝而被革职。
走廊的尽头立着几把剑,忠诚、正义、慈悲。丝莉卡一直随身佩戴的长剑被认为太过血腥,不能展示在众人面前。
当时丝莉卡听完大臣们的理由,微笑点头表示认同。
内心却想着,他们竟然会认为长剑的职责是被摆放,而不是斩杀。就应该把他们丢到战场上待几天。
一个披着红袍的老人缓慢地走到丝莉卡面前,丝莉卡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微微朝杀了她弟弟的罪魁祸首俯身低头,“阁下。”
枯枝般的手指从使者端过头顶的托盘上拿过象征权利的皇冠,放到丝莉卡的头上,嘶哑的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按照传统,我将告知您我的名字。女皇,我的名字是格森·坎特雷德。”
丝莉卡没说话,手掌悄悄握成拳又缓缓松开。从她进入教堂之后,脸上的神情像是被冻结了,保持着一种庄重的严肃感,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连眨眼的间隔都很长。
她走到最中心的高背椅上坐下,大红色的披风垂落在脚边,手上的权杖抵着丝莉卡的大腿,众人簇拥在她的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接下来的一切。
“魔塔宣誓向您效忠,尊贵的女皇。”老格森的声音嘶哑,一只手握着魔杖,俯身手指轻碰丝莉卡的皇冠,“魔塔会一直是您最忠诚的仆人。”
丝莉卡的眼神终于有所触动,她的目光上移,带了点探究,仪式的流程里没有最后那句话。
这份皮囊之下,是真正的格森吗。
下一个穿着礼服的身影映照在丝莉卡的眼底,男人的举止疏离,遵照仪式说完该说的话,仿佛两人只是并不热络的君臣关系。
熏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装不熟,毕竟丝莉卡这张脸能没有瑕疵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是眼前男人为她施展的魔法。
“希克利公爵,你的父亲现在是不稳定因素,而不稳定因素就应该早点清除,你说对吗?”
这是加冕礼的前一天晚上,丝莉卡对希克利说的第一句话。
希克利的父亲老奥瓦尔公爵一直处于反对丝莉卡成为米勒克帝国的统治者,在他疯掉之前。
希克利公爵面色平静,“就如同您杀了您的父亲一样吗?”
听到这样的反问,丝莉卡解下脸上面具的动作没有停顿,“这是你对我的第一次冒犯,我不希望还有下一次。”
她没有否认,只是警告希克利的态度。
丝莉卡对待别人的态度取决于有多少可以利用的价值,因此现在不介意多施舍一点耐心给希克利。
直到希克利公爵双膝下跪,虔诚亲吻她的手背,丝莉卡的面部表情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丝莉卡站起身,在众人夹道的注视下走到既定的地点,从这道长长的阶梯走上去,会见到道崎尔城里所有为她欢呼的民众。
戴着金色花纹袖扣的手臂出现在丝莉卡眼前,“您需要一点帮助吗?”不知道是哪家想出风头的小孩。
阶梯是米勒克帝国最早建国时的产物,之后数年修缮过多次,但某一阶还是会有让人突然踩空的风险。
曾经就发生过某任皇帝从阶梯上滚落,导致加冕礼没能继续进行。
丝莉卡像是没看见,拿着权杖一步步走上了阶梯,脚下是定做的尖头高跟,明明是差不多的款式,她却走得比之前更快更稳。
丝莉卡走上最后一层阶梯,立于高台,宽大的裙摆把她周身的空间占据,抬眼望向下方的民众,欢呼声与她挥手的频率一致。
人群拥挤相互推搡,丝莉卡对着他们微笑招手,却发现清晰的人脸逐渐模糊成一个个斑点,她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和表情,原本热情的呼喊也开始模糊。
丝莉卡的世界慢慢变得寂静,她逐渐被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