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李慕月将手里那把扇子半开半合,目光不紧不慢地从九月身上碾过去,一寸一寸。过了好一阵,他才偏过头,看向夏鸣,语气里没带什么倾向:“你拿定主意了?”
“嗯。”夏鸣干脆利落地一点头,抬手拍了拍胸口,“我信她。再说了,九月这门身份摆在这儿,咱们能少走多少弯路,你心里比我清楚。”
李慕月没立刻应声,扇骨抵着眉心,轻轻磕了两下,似要把什么堵着的东西磕通了。片刻后他放下手,叹了口气:“行吧,你说了算。那先给蔚天去个信,让他心里有个数。”
夏鸣朝两人招招手,示意他们围过来,她把玉碟搁在桌心,灵力往里一送,白光稳稳地亮起来。
三个人很快凑成了一小圈,脑袋挨着脑袋。
蔚天的声音从玉碟那头传过来,一如既往地不带波澜:"出什么事了?"
李慕月先接了话,扇子在指间转了小半圈,语调里混着点说不上是好笑还是头疼的意思:"夏鸣干了一票大的,你最好先缓口气再往下听。"
"仁心斋斋主跟你们在一起?"蔚天顿了一瞬,"怎么凑到一处的?"
八成是从那千变万化的结界里感应到的吧。夏鸣弯了弯嘴角,也没铺垫,直接摊了牌:"我就直说了,九月愿意掉头,跟我们一块儿对付九歌。"
玉碟那头骤然安静了,沉默的间隙比哪回都要长,长到夏鸣心里开始没底,她放轻声音唤了一句:"蔚天?"
"你信她?"蔚天终于出了声,语调平得没什么起伏,反而让人摸不着深浅。
夏鸣侧过脸,瞥了九月一眼。
她搁在桌面的手指蜷着,骨节绷出一层青白。夏鸣也没犹豫,直接伸手覆了上去,掌心温热地压住她冰凉的指尖,声音不高不低,却格外笃定:"慕月能掉头,九月也能。我信她,也希望你给她一个机会。"
玉碟那头传来一声很短的嗤笑,辨不出是冷是嘲:"可我不信。你们要借她的身份做事,我没意见,但该盯的、该防的,一样不能落下。"
李慕月适时摇了摇扇子,插进话来:"阿天,人我盯着呢。天大的乱子我兜着,你只管放心。"
"我也只能放心。"蔚天撂回来六个字,凉飕飕的。
夏鸣抿了抿嘴,没往下接。她心里门儿清,蔚天没那么容易点头,他对无心人的憎恨根深蒂固,而九月,恰好是其中最扎眼的那一个。
"蔚天。"夏鸣压低了嗓音,换了一副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认真神色,"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慕月的血傀丝能拴住九月的肉身,而我的天赋能制住她的心念,只要我们两个一起按着她,她是绝对翻不出花来的。"
玉碟那头,蔚天掂量着,呼吸声隔着法器传来,轻而稳。再开口时,他的语气终于松了一丝:"……这么安排还说得过去。别的变数,别再往里添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会给你添堵啦。"夏鸣随口应了一句,整个人松弛下来,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无名指上那枚婚戒,来回碾了两圈。
她正觉着这事算是敲定了,伸手去够玉碟准备收起来,蔚天的声音却先她一步响了起来,径直越过她,稳稳地落到另一个人头上:"九月,你在听吧。"
九月瞬间绷直了脊背,开口:"在。"
"我要你立下道誓。"蔚天的语调骤然锋利起来,"若你对夏鸣和李慕月存了半分歹心,立时灰飞烟灭,你敢不敢应?"
夏鸣呼吸一紧,看向九月。蔚天没法亲手给她种烙痕,只能逼她自开道誓。天地法则管着的,半点掺不得假。若是不肯受,蔚天便不会保她,她想反九歌的路也就断了。
九月蜷紧的指节一点点舒展开来,她抬起眼,没有闪躲,眸光反而灼得发烫,像等了这句话很久。开口时,一字一字,毫无停顿:
"本人,噬心兽九月,从今日起,绝不伤及李慕月、夏鸣半根毫发,绝不起加害之念,绝不纵容他人加害之行,直至身死道消。若有违逆,甘愿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天地为证。"
话音方落,一阵清音骤然灌入夏鸣耳中——铜铃在风里摇晃,又叠着无数男女老少交缠的呢喃,远的、近的、低徊的,密密麻麻压进她脑子里。
她听不懂半个字,却觉得那声音沉甸甸地坠下来,一下一下叩在心口上。
誓约成了。
清音慢慢散尽,尾韵还在耳廓深处嗡嗡地绕。夏鸣愣了会儿,扭头去看李慕月,他凑过来,压低嗓音:“是‘仙音’,这便是天地法则在应誓。”
“仙音来过了?”蔚天的声音从玉碟那头飘过来。
“嗯。”李慕月应了声,“这下踏实了吧。”
“麻烦又不只她一个……”蔚天的口吻还是带着刺,但总算没再拧着,“话撂在这儿,九歌死之前,我保你一命。”
九月垂下眼睫,肩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轻轻点了点头:“好,必倾力而为。”
这桩事总算暂时安顿下来,不管各人心里还揣着什么,眼下也只能按下不表。
夏鸣不好开口说什么恭喜,便朝九月递过去一个敞亮的笑。九月回望过来,嘴角那一点弧度,是真真切切的松快。
“那就商量一下之后的计划吧,要怎么对付九歌。九月,你知道她的天赋是什么吗?”李慕月捉了个合适的时机发问。
九月微微低头,陷入沉思,片刻后她摇了摇头道:“不知。她从来没向我透露过。”
“巧了,她也没向我透露过,”李慕月手持着扇,在掌心里轻拍,“看来我们之后得多注意这方面。”
达成共识后,四个人凑在一块儿,细细推演起后续的步子。有了九月这层仁心斋斋主的关系,腾挪的空间大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