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初步计划理出个大概,夜色已沉透了。窗外星子亮得晃眼,夏鸣捞起桌上剩的半杯茶仰头灌了一口,茶水还没咽利索,肚皮先“咕噜噜”炸了一串,动静大得自己都一愣。
端杯子的手顿在半空,九月和李慕月同时偏头看过来。玉碟里紧接着传来蔚天的声音,透着几分了然:“饿了?”
夏鸣一口把剩下的茶闷了,手背蹭了蹭嘴角,压着额角跳动的青筋,撑出一脸不好意思:“是有点……我去厨房找点东西垫垫。今天先到这儿?”
“有事随时叫我。”蔚天说完这句,夏鸣手疾眼快地捞过玉碟,直接掐断了。
“厨房那些米面做的点心,填不饱你。”李慕月放下茶杯,抬指抵上眉心轻轻一抽,一缕神魂便从指尖飘了出来,晃晃悠悠浮在半空,“吃这个。”
夏鸣眉头拧起来,目光却不受控地黏了上去。那缕魂散着一股炸串的焦香,热腾腾油汪汪的,光看一眼嘴里就泛口水。
她死死盯着,又猛地别开脸闭上眼:“不吃。”
九月摇头:“这是魂渴。由于你之前吞了太多魂,身子已经习惯了,得趁现在清醒,快些吃掉。否则一直扛着,迟早要失控的。”
李慕月面不改色,扇子轻轻一拨,把魂送到夏鸣鼻子底下:“她说得没错,你没得选。”
夏鸣捂住口鼻,一挥手把那缕魂搡回桌子那头:“失控就失控!捆起来关屋里,不让我出去害人不就好了?我不吃!”
李慕月合上扇子,语气软下来:“真失控了,我拦不住你。反正我本就不介意拿自己喂你,加上你的天赋……哪怕把我钉死在椅子上,只要你一动念,我自己就会挣开绳子凑过来。”
“我也一样。”九月攥着茶杯,声音压低了些,“你对我用天赋,我二话不说就会替你解绑。到时候谁按住谁,不是靠意志说了算的,趁现在还能自己做主,快吃吧。”
凉意从脊梁骨窜上来,夏鸣慢慢放下手,攥紧拳头,看看李慕月又看看九月,嗓子发干:“……真的假的?”
“真的。”九月半阖眼睛,“我亲眼看过别人是怎么被折磨的。”
李慕月重新把魂拨到她面前,“这可不是咬牙就能扛过去的。人不能不喘气,受了寒就得发热——由不得你挑。”
两个人都这么说。夏鸣满心抗拒,却硬逼着自己想,以她现在的本事,若真对这两人不择手段,会是什么光景。
“慕月,”她咬着下唇,声音闷闷的,“我要是真疯了,你会不会被我吃干净,只剩一副空壳?”
“有可能。”李慕月答得干脆,“但到底会不会,我说不准。你没对我用过那控心的法子,我心里没底。”
“……明白了。”夏鸣慢慢伸出手,将那缕如烟似雾的魂捏在指尖。
肚子又是一阵“咕噜噜”的响动,喉结不受控地滚了一下。她呼出一口气,闭上眼,将魂飞快吸了进去。
识海悄然拓宽了一线,翻搅的饥饿感退潮般消散,那滋味太过熨帖,眉眼不自觉松开来,可下一瞬她倏然睁眼,眼底空落落的。
“我以后,难道只能靠这个了吗?”
“我还想问你们呢。”九月摇头苦笑,“我从来就没忍过。在默原,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九歌又隔三差五开欢宴,沾过一回,这辈子都甩不掉。”
两道目光齐齐落在李慕月身上,他撇了撇嘴:“我在默原那会儿还是人修,后来才变的无心人。吃得少,瘾不算大,靠修炼熬。慢慢发现用灵力撑开识海那股疼,比饿还难捱,就不在乎吃不吃了。”
“熬过去……”夏鸣喃喃。
“再后来,市面上有了魂丹魂石,我徒弟会弄些回来,也能顶一顶。”
“魂丹我知道,用鬼魂炼的,就是那些丢了肉身的噬心兽。”夏鸣瘫在座位上,神色低落,“在天机阁时就听说过,世上七成都是无心人。大概正因为人多,才养出了这门生意——”
她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紧:“对了,这事千万替我瞒着蔚天!要是让他知道我这样,非得炸了不可!”
两人对视一眼,相继点头。夏鸣这才松口气,端起杯子灌了口茶,又冲九月眨眨眼:“千万别忘了,澄心域里到处是眼睛,平时悠着点儿。”
九月点头应下,嘴角弯了弯。这场密会才算彻底散了。
接下来几天,夏鸣照旧顶着九鸣溪的壳子,把天真烂漫扮得滴水不漏,每天“饿”了,便唤“砚尘”来喂。九月也隔三差五往她院子里跑,每回都要歇上一夜,两人在外人眼里越发黏糊。
某天午后,夏鸣独自坐在溪边,光着脚丫泡在凉丝丝的流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水面,逗弄游来游去的小鱼。一阵风从背后拂来,几片粉花瓣飘飘摇摇落进水里,馥郁的香气漫了满鼻。
“娘!”夏鸣立刻转过半个身子,仰起脸冲身后那道身影笑得眉眼弯弯。
九歌站在她身后,身形笔挺,逆着光垂眼看她。
“住得惯吗?”
夏鸣仰得脖子发酸,甩了甩脚上的水珠子,撑着膝盖站起来,笑盈盈地答:“惯!这儿可舒坦了,每天都有好吃的,姐姐也常来陪我呢。”
“那就好。”九歌微微颔首,“不过今天你得跟我走一趟,有件事要交给你办。”
终于来了。夏鸣弯腰穿好鞋,脚尖点了点地,歪着脑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什么事呀?”
“有人叛了,”九歌声音淡淡的,“去瞧瞧,能不能让他们回心转意。”
话音未落,一道粉色的花风卷起来,裹住她的身子,轻轻带离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