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样宏大的图景,她头一回真真切切地生出了心虚,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可是,我没试过这么大的……”
“那就试试。”九歌的声音朗朗如钟,夏鸣被她引着抬起头,撞进了那双骤然迸发出璀璨光华的眼睛里,“这不过区区一座小城而已。我们还要走更远,走到中地平原,走到东方。”
她的野心……!夏鸣抿紧嘴唇,心口翻涌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风见眠也曾染指天下,甚至拿下了七成的人口。但那时候的夏鸣隔着一层操控面板和屏幕,看到的不过是一张会变色的地图、几行跳动的数据。
那些城池是冷冰冰的色块,那些臣服是无声的百分比,远不及如今——脚下的土地踩着有实感,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烟火气,远处那些细如蚂蚁的黑点,是活生生的人。
那个男人像木偶一样摔倒又爬起的画面,不合时宜地闪了进来。九歌要让整座城、整片天地都臣服于她,就意味着,这座城里千千万万的人,这片天地间数不清的生命,都会像方才那样,被九歌捏在手心里任意揉圆搓扁。
一抹深埋许久的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这种惨绝人寰之事,她绝不能任其发生!
单个目标不好糊弄,但这么多人一起,反倒有理由搪塞过去了。夏鸣脑子转得飞快,一面盘算着一面沉入识海。
这段日子魂食吃得太多,识海已经膨胀得不像话,浩荡荡一片,令识海都变得一望无际。
夏鸣心里没底,她摸不准自己天赋的上限在哪,也不清楚这股铺天盖地的魂力到底该怎么用。好在天赋发动从来不靠她操心魂力怎么调配,她只需要静心就行。
闭上眼,黑暗漫上来,淹没了所有。紧接着,无数白色的线条从她眼前流泻而出,如水银铺地,一寸一寸勾勒出目力所及的一切。草叶的轮廓、瓦檐的弧度、衣摆在风里翻卷的褶皱,全都清清楚楚地映在黑底白线的视界里。
而在这片黑白交织的天地间,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化作了一颗颗光点。人、无心人、鬼魂、甚至草兔和蚊蝇,每一颗都亮得扎眼,散落在她神识所及的范围里,像一捧被随手撒出去的星子。
夏鸣的“视线”扫过每一片光点,心口便会升起同样一种感受。
她可以对这颗星做任何事,为所欲为,不需要接触,不需要认识,只要她动了念,就能捏塑那颗星的心念。
星海浩瀚,光点如尘,其中最亮的两颗,一颗就在她身侧。
九歌似有所觉,偏过头来看她,白线勾勒出的轮廓里,那双眼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而另一颗,安静地缀在她身后的阴影里。蔚天倚着宫墙,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藏好。
夏鸣心头一紧,飞快地点了下头,将天赋收了回来。
可就这么干巴巴地对九歌说一句“我做不到”,也太敷衍。她心思一转,暗暗调动了一小片神识凝成的海浪,卷起来,对准识海深处那栋纯白的屋子,狠狠撞了上去!
剧痛从灵魂深处炸开,嗡鸣声灌满了整个颅腔,夏鸣眼前骤然一黑,意识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拖进了深渊。
身子软倒的最后一刻,一只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再睁眼时,眼前是精致的金线木栅格。看来自己正躺在一张金线木床上。她偏过头,李慕月扮的砚尘正端着一碗半透明的汤水,拿勺子仔细搅着,九歌不在屋里。
视野里还残留着一圈圈金星,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着疼。夏鸣抽了口气,强压住颅骨里那股钝痛,哑声开口:“我这是……怎么了?”
“鸣溪小姐,您醒了!”砚尘激动地抬头,搁下碗,伸手扶住夏鸣的脊背。
“嗯……”夏鸣顺着他的力道缓缓坐起,刺痛感使身子不由自主地轻轻发颤。
【放轻松。】蔚天的心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夏鸣的眉心立刻松开,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无名指上漫出来,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地渗进去,将她识海里翻搅的痛楚一层一层地熨平。
她险些没忍住哼出声来,低下头,目光落在指间那枚金色的凤戒上。
【你在哪呀?】她没忍住,指腹来回蹭着戒面,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去。
【你摸的是我。】蔚天的声音里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忍了又忍才挤出来的。
夏鸣手指一僵,嗖地缩了回来,耳根有点发烫。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清了清嗓子,扭头看向砚尘:“我现在好多了,刚才怎么回事?”
“您,您刚才……”砚尘眼圈泛红,语带哽咽。
“你方才因天赋反噬,神魂受伤,晕了过去。”稍远处传来一道不虞的女声,夏鸣循声望去。九歌抱着手臂,从门外一步步踏至近前。
“娘,”夏鸣立刻耷拉下眉睫,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对不起……我真的,真的很努力让他们听话了,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好疼……”她声音越说越低,尾音几乎含在嘴里,“让您失望了。”
九歌没接话。
夏鸣摸不准她此刻的心情,索性又酝酿了一下情绪,让两颗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补了一句:“真的对不起,是我能力不够。”
“既然能力不够,那就不怪你。”九歌终于开了口,叹了口气,听上去竟温柔可亲,“好好养伤吧,是我太心急了些,等你好了,我们从简单的重新开始。”
夏鸣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擦眼角,抬起眼与她对视:“嗯,我一定不会再辜负娘的期待!”
九歌只点了下头,转身离开。那背影利落又冷漠,跟出发前不久那个揉着她耳尖说“真招人疼”的九歌,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但夏鸣才懒得琢磨她,蔚天现在可是在她手里!
她板起脸吩咐砚尘保持安静不许打扰,又耐着性子等了许久,确认九歌不会再折返,这才张开千变万化的结界,抬起手指,直直望向那枚婚戒:“蔚天!真的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