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十月,秋意一日深过一日。侯府院子里的栀子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只余泛黄的叶子,在日渐清冷的风里静静立着。宋清栀换了秋衫,月白底子绣折枝菊纹的褙子,底下配一条秋香色的马面裙,素净又利落。每日清早去正院请安,回来料理府中事务,午后看账册、理家书,偶尔带着小阿宁在院子里认字,日子过得有条不紊。
这日傍晚,顾衍辞回来时,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沉凝。
他进了屋,先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灌下去,才抬头看宋清栀。
“出事了。”
宋清栀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
“今日禁军收到边报,北境有异动。”顾衍辞压低了声音,“鞑靼部落联合了三个部族,在雁门关外集结了上万骑兵。靖王上疏请调粮草和援军,陛下已经准了,着兵部火速筹措。”
宋清栀心里一沉。
“雁门关……”
“靖王镇守雁门关十五年,从未出过纰漏。”顾衍辞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可这次不一样,时间太巧了。”
宋清栀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云梦姚说萧时瑾在等“靖王府那边事成”,这才过去半个月,北境就出了乱子。若说两者毫无关联,未免太过巧合。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顾衍辞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栀子树的枝桠在暮色里投下细密的影子,风一吹,轻轻地摇晃。
“周统领今日找我谈话。”他低声开口,“说禁军要抽调一队人马往北境送军械粮草,问我愿不愿意去。”
宋清栀的手微微一顿。
“去多久?”
“快则两月,慢则三月。”顾衍辞看着她,“我没应,也没拒。想着回来问问你。”
宋清栀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那些日日夜夜,他在校场上挥汗如雨,回来时衣裳破了、嘴角渗血,可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说他想进禁军、想去兵部,想堂堂正正地做一番事业。她知道他不只是为了查云梦姚的事,他是真的想变好。如今机会来了,边报紧急,禁军抽调人手北上,这是机遇。
可北境是什么地方?鞑靼铁骑的刀锋之下,一个不慎便是尸骨无存。
“你去吧。”犹豫良久,她说。
顾衍辞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
“你同意我去?”
“你既想去。”宋清栀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我拦你做什么?只一点,万自珍重,务必平安归来”
顾衍辞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栀儿。”
“嗯。”
“你在家好好的。”
宋清栀被他这句话逗得弯了弯嘴角:“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顾衍辞也笑了,攥着她的手紧了紧,没有松开。
当晚,顾衍辞去正院跟侯夫人说了此事。侯夫人沉默了很久,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抿,把半盏茶都抿凉了,才开口。
“你爹当年也是你这个年纪去的北境。”她说,声音有些涩,“去了三年,回来的时候肩上留了一道疤。他从不跟我说在北境的事,我也从不问。后来嫁了他,才知道那三年他是在刀尖上滚过来的。”
她放下茶盏,看着顾衍辞,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你要去,我不拦你。你是侯府的嫡子,该担的责任躲不掉。可你得记住,家里有人等你。”
“儿子记住了。”
侯夫人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他出去。顾衍辞走到门口,又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栀儿是个好孩子,别辜负她。”
“我知道。”
第二日一早,顾衍辞便去禁军领了差事。周恪严让他领十人小队,负责押运一批军械和粮草,三日后出发。
宋清栀亲自列了单子,给顾衍辞备行装。棉衣、厚靴、伤药、干粮、水囊,一样一样清点,又去库房挑了两把上好的短刀,让听风磨利了配上。栖棠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夫人,姑爷是去押运军械,又不是上阵杀敌,您不必……”
“边关的事,谁说得准。”宋清栀头也没抬,继续往包袱里塞东西,“多备些,总没错。”
出发前一夜,两人并排躺在床上。
顾衍辞侧过身,看着宋清栀的侧脸。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他看了很久,以为她睡着了,却听见她忽然开口。
“到了那边,凡事多听周统领的。”
“嗯。”
“别逞强。”
“嗯。”
“有空就写信。”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