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正院,侯夫人正坐在厅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只红木匣子,匣盖开着,里面是几包用锦缎裹好的药材,参、茸、燕窝,都是上品。匣盖内侧贴着一张红签,写着“靖王府贺”。
宋清栀拿起红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聊表心意,望顾少夫人笑纳”。字迹工整,像是幕僚代笔。
“无缘无故送这么重的礼。”侯夫人皱着眉,“栀儿,你前几日去靖王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清栀放下红签,在侯夫人对面坐下,将靖王妃那日的敲打简单说了,只隐去了萧时瑾那部分。
侯夫人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先是一顿敲打,再送一盒药材,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她冷哼一声,“靖王府的人,行事倒是好算计。”
“母亲,这药材先收着吧。”宋清栀说,“退回去反倒落人口实。”
侯夫人点了点头,让崔嬷嬷将匣子收进库房。
宋清栀从正院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暮色被夜色吞没。
萧时瑾的折子已经在陛下案头了。她需要做点什么,在陛下准奏之前。可她能做什么?她只是一个翰林院编修的女儿、永宁侯府的少夫人,手里没有兵权,没有暗卫,没有能上达天听的渠道。
可她绝不会坐以待毙,萧时瑾借靖王遇伏来谋监军之位,那她就要让陛下看到,靖王遇伏这件事本身就有蹊跷。若萧时瑾是谋害靖王的幕后之人,他再去当监军,岂不是让贼喊捉贼?
这个道理很简单,可要让陛下信,得有证据。
证据在萧令仪手里。萧令仪查了这么久,手里的东西比她多。可靖王遇伏的军报刚到京城,萧令仪若此时贸然上折子,说萧时瑾是幕后主使,陛下未必肯信。一个世子,一个郡王,孰轻孰重,陛下心里自有一杆秤。
得让陛下自己起疑。
宋清栀站在廊下想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落下来,栖棠提着灯笼来找她。
“夫人,晚膳凉了,您多少吃些。”
宋清栀接过灯笼,往景和苑走。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
夜色里,皇城的灯火遥远而模糊,像一团被雾气包裹的光。
晚膳过后,宋清栀坐在灯下给顾衍辞写信。她斟酌了许久,没有把萧时瑾递折子的事写进去,只报了平安,又提了一句“府中一切安好,母亲和阿宁都念着你”。最后加了一句:“北境事繁,万事小心。家中一切有我。”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觉得太过平淡,可想了半天,又不知该加什么。那些危险、那些算计、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落在纸上就成了轻飘飘的几行字,说了又有什么用?他在北境,鞭长莫及。
她把信封好,交给栖棠明日送去驿站。
夜深了,宋清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床前的地面上,冷冷的一片白。她想起顾衍辞走的那天,他骑着马说“等我”。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了眼。窗外的风摇着院子里的树,沙沙的响声一阵接一阵,像远处的潮水,又像马蹄踏过旷野。
北境,雁门关。
顾衍辞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茫茫的草原。夜色沉沉地压着大地,天边一弯冷月,照得关外的砾石泛着青白的光。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草原的腥气,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今日刚到雁门关,比大队人马早了两日。周恪严让他先行一步,勘察路线,确保军械粮草安全抵达。
“顾校尉。”一个老兵模样的汉子走上城楼,递给他一囊水,“喝口水吧。”
顾衍辞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皮囊的膻味。
“北边的情况怎么样?”他问。
老兵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靖王受伤的事,瞒不住。关内军心不稳,关外鞑靼又虎视眈眈。这几日探马回报,鞑靼骑兵在三十里外游弋,像在等什么。”
顾衍辞攥着水囊,目光沉了下去。
等什么?等靖王伤重不治?等援军粮草被截?还是等萧时瑾到了边关,里应外合?
他将水囊递还给老兵。
“明日我去会一会鞑靼的探马。”
老兵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赞许。
城楼上的风更大了,吹得旗杆上的军旗猎猎作响。那面残破的旗子在月光下翻卷着,露出上面绣着的“靖”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