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飞花环绕在她的身边,粉白粉白的虚影包裹住这个正在极速下坠的女孩。
桃花、红绸、久久未见后重逢的故人、热闹的喜堂,所有虚假的美好一点点消散干净。她体内的灵力随之不停向外溃散,积压在她心里的所有的爱恨瞬间冲开束缚。
梦中拥有过的圆满和梦醒后尽数落空的苦楚,这两种极端情绪在胸口翻涌冲撞。原本流失殆尽的灵力,忽然从四肢百骸的深处回弹,填满空荡的躯壳。
时机到了。
崔又生猛地睁开眼,她整个人悬在半空,周身萦绕着一层薄薄的红色灵力。
下方的情形混乱僵持。
无怨疯狂地拉着代明义的衣领,在怒吼着什么,师无妄整个人跪在地上,周身灵力不受控制,淡绿色的灵力在地下漫开。其余的弟子不知为何全部呆滞着眼神。
崔又生斩断所有的犹豫和牵绊,用凝聚的灵力利落划开脖颈的动脉,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混杂着精血的灵力冲破原本包裹着她的桎梏。
大地开始剧烈震动,裂开密密麻麻的纹路,无数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疯了一般席卷整片地界。
无怨神志不清根本没有发现,代明义瞳孔剧缩,下意识朝着崔又生的方向看去。
藤蔓交织收拢,眼看就要将师无妄彻底围住。一缕青色丝带从闭合的缝隙中疾驰飞出,轻轻缠上崔又生的手腕,却转瞬被狂暴的灵力绞断。
漫天的藤蔓精准缠上在场每一个人的手脚四肢,代明义也不例外。
“住手!”代明义嘶吼着。
崔又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违背了师姐的命令,翻飞的衣袖上是繁复的咒文,那枚印章在空中闪动着耀眼的白光,一道道裂缝在表面出现。
她在心底默默祈愿。
苍天在上,愿赐我足以惩治怨孽的力量,我愿以生生世世的美好作为交换,只求护我所爱之人安然无恙。
只要,让我爱的人活着……
制约住所有人所要消耗的灵力已经足以掏空崔又生,可就在这时,一股接着一股不属于崔又生的、混杂的灵力不受控制涌入她的经脉和五脏六腑,每一寸的皮肉,每一丝神魂都在被反复撕扯。那种痛是从骨头缝里,如同蚂蚁攀爬和化骨水尽数浇灌的酥麻和侵蚀。
鲜血从眼角、鼻腔、耳边不断渗出来,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流动。一股腥甜翻涌上来,死死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崔又生控制不住地呛咳起来,轻轻一动,胸腔便剧烈震动,错位的内脏跟着相互摩擦。可她控制不住,越咳越凶。喉间的鲜血被咳得不断翻涌,顺着嘴角大口溢出来。
无怨的惨叫声穿透崔又生的耳膜。
“哈哈哈哈,啊啊哈哈哈,”无怨的身影变得透明,眼睛猩红,“贱神烂仙,哈哈哈,一举两得,你们玩得比我更厉害啊!走着瞧,走着瞧!”
“我才不是最可怜的,可怜的是你们,你们!一群蠢货!什么神,什么仙,全都去死吧!去死!”无怨绝望地叫喊,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她看了一眼代明义,眼神里是爱,是恨,是痛苦,是心甘情愿的消亡。
这句话没有人听见,地上横七竖八都是昏迷的人。
崔又生身体里残余的灵力被抽离,整个人往下坠。
好痛……
师姐……师兄……
她忽然钝钝地、空空地想:
你们那个时候也是这样痛吗……
藤蔓的束缚褪去,代明义灵力殆尽,四肢绵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形。她凭着心底仅剩的执念,手脚并用地越过昏迷的人往前挪动,堪堪在少女坠地前伸出手臂,将下落的身躯稳稳接入怀中。
怀中人的重量轻飘飘的。崔又生的眼皮在代明义的掌心彻底合上。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涌出眼眶,顺着清冷的脸颊不断滑落,压抑的呜咽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
“又生!”
空旷死寂的尸山火海间,只剩下她压抑又绝望的哭声。
她紧紧搂着怀中渐渐失去温度的人。
“我错了……”
灼热的气浪翻涌席卷而来,纵使悲痛,她依旧凭着本能,闭上双眼,抬手催动灵力,将昏迷的众人尽数移出这片死地。
唯独她没有走。
代明义静静跪坐在满目疮痍的火光中心,任由漫天火光汹涌朝自己吞噬而来。
“妹妹,姐姐来陪你了……”
倘若代明义没有闭上双眼,她就能够发现自己掌心翻涌而出的灵力,并非早先静寂的湖蓝,而是赤诚的红。
——
清平县·平香楼
崔又生平躺在床上,眉头拧着,长睫轻颤,显然深陷梦魇之中。她双手搁在身侧,指节不自觉微微蜷起,胸膛起伏忽快忽慢。额角浸出细密冷汗,在睡梦中呓语。
指尖泛出细密的纯白灵力,里面波动着细微的湖蓝。
混沌之中,光线慢慢凝聚,打过思过楼熟悉的石壁。暖黄的油灯晃着,映出两个相对而立的身影。是下山历练前的那一夜。
“师姐,这次出去,没那么简单吧,”师无妄指尖不断翻滚着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印章,声音里掺杂着浓浓的担忧,“可为什么又生也要去,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我怕……”
“我……我已经纵容她十多年,”代明义看着掌心,微微出神,“如若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让她经历这些,时间不多了,至少在我们死去之前,先让她适应一会,总比以后什么也不知道的好。”
师无往垂下眼睫:“未必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