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之际，天干物燥，就连风吹在脸上也是滚烫的。

前几日，郑玄瑛派去江南的人终于将安阳公主带了回来。安阳公主已经三岁了，早就会认人，贵太妃正在摆弄新得的风筝，闻言抬头，一个身着粉衣，白白净净的小姑娘，眉眼含笑一点也不生怯，蹦蹦跳跳地朝她跑来，扑在她的膝上脱口而出唤了一声“阿娘”。

“阿，娘？”贵太妃混混沌沌地反手指了指自己，“你，叫，吾？”

小姑娘点头，“阿娘，儿是阿璧啊，你不认得了吗？”

贵太妃喃喃道，“阿，璧？”

安阳公主知道她的阿娘生了一场大病，迄今还没有好，所以亲眼看到阿娘认不出她时，尽管有些伤心，但也并非不能接受，她解下腰间的荷包，从里头掏出一把糖，数了数，共六颗，给了贵太妃三颗，还有三颗，塞给了一旁早已泪流满面的贤太妃，“姨母，吃糖，锡州的糖。”

贤太妃颤抖着双手接过糖果，蹲下身子问道，“阿璧，你认得我们？”

安阳公主点头，“认得啊，傅母给阿璧看过阿娘、姨母，还有外翁和外婆的画像。”

贤太妃这才看到同安阳公主一道进来的，还有一名妇人，妇人瞧着温和，周正，一看就是妥帖的人，妇人也知太妃在看她，她先是安静地让太妃打量，等太妃打量够了，她才上前福了福，“太妃安，奴是小公主的傅母，晋州人，这些年奉陛下之命，一直在锡州照料小公主。”

贤太妃顿时感激道，“你将她照料得很好，她，竟然认得我们。”

“是陛下的意思，每半年，陛下的人往锡州送用度之时，都会附上二位太妃及国公夫人的画像，陛下说，小公主终有一日会回到太妃身边，得识人。”

贤太妃用帕子擦了擦泪痕，看着手中的糖开口，“陛下大恩，无以为报，日后我段氏效忠君上，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太妃怎么刚见到小公主，就说死不死之类的话，”谢知悔带着王灵媛走过来，瞧见了一对正大眼瞪小眼母女，以及激动得泪流满面的姨母，深有感触道，“不过陛下倒是做了一件善事。”

安阳公主听到陌生的声音，急忙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谢知悔，见她头上戴着一支凤簪，还穿着红衣，那红是正得不能再正的红，便将她当成了郑玄瑛，“哒哒哒”走过来唤道，“皇姊？”

傅母急忙纠正，“公主，这位是太后娘娘。”

安阳公主毕竟才三岁，且郑玄瑛并未着人给她讲过皇室里头这个乱七八糟的辈分关系，她只能从宫人对她阿娘“太妃”的称呼上推测：这个“太后”，怕不是皇姊的阿娘，可是她瞧着好年轻啊，比她的阿娘和姨母都要年轻。

谢知悔见到安阳公主疑惑的目光，和皱巴巴的脸，俯下身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肉，“是不是不知道太后是什么？”

“是皇姊的阿娘吗？”安阳公主问。

殿中诡异地安静下来，因为无人知道该怎么向这个三岁的小公主解释，太后不一定是皇帝的阿娘，但是皇帝也可以唤太后阿娘这件事。

“阿娘？”还是谢知悔自个儿打破了沉默，她笑道，“你的皇姊，不是吾生的，不过按照规矩，她的确应当唤吾一声‘母亲’，‘母后’也可以。”

于是，一下朝就回甘露殿打算陪谢知悔用早膳却被宫人告知太后去了昭庆殿，又转而急匆匆来到昭庆殿捉人的郑玄瑛，刚刚将一只脚迈入殿中，就听到谢知悔正大言不惭地对她的妹妹说，她应该唤她“母亲”。

王灵媛最先看到郑玄瑛，惊恐地扯了扯谢知悔低声提醒，“娘娘，陛下来了。”

谢知悔却恍若未闻，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举到安阳公主面前，“按照规矩，你也该随你的皇姊，唤吾一声‘母后’，母后今日头一回见阿璧，这是给阿璧的见面礼。”

安阳公主下意识看了看傅母，傅母提醒她，“公主，娘娘赏赐，长者赐不敢辞，您该收下再向娘娘谢恩。”

安阳公主接过来，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谢知悔弯腰抱起她，这样一来，她的视线便能看到谢知悔身后的郑玄瑛，郑玄瑛面色有些严肃，安阳公主有些怕，脸皱的更加厉害，问道，“母后，有人来了，她是皇姊吗？”

可是傅母分明说，皇姊是个很好的阿姊，很温和，眼前这个朝着她们走来的人，看上去凶凶的，一点也不温和，像个，讨债的。

对，就是讨债的，她有一回和傅母一起上街，遇上过讨债的人，那些人就是这般气势汹汹的模样。

安阳公主抱着谢知悔给的木匣，回避似的低下了头，谢知悔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不怕，有母后还有阿娘、姨母在。”

说着，将公主交给了贤太妃，“太妃望眼欲穿了多时，怕不是近乡情怯，不敢碰小公主？”

贤太妃的确害怕，害怕这只是她的幻想，从她当初决定投靠宸妃，让段氏成为公主殿下的臂膀之时，她曾设想过的最好结局就是能保住段氏一族满门的性命，然后带着真娘去守皇陵度过余生，可没想到，段氏从前那般帮着太上皇同陛下作对，分庭抗礼，陛下竟然会暗中救下真娘的孩子，还将她送往江南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三年，避开了京中的风风雨雨，阿璧养的这样好，还回到了她们身边，她做梦都不敢想。

“抱，”贤太妃接过孩子后，贵太妃忽然伸出了手，“我的孩子，给我抱抱。”

贤太妃急忙将孩子给贵太妃，贵太妃抱过襁褓里的江夏王，却并不知该如何抱一个三岁的孩童，伸出手来，却又不敢接，还是安阳公主先抱住了她的脖子，她才下意识托住了小公主的腰。

郑玄瑛走到了近处，谢知悔见好就收，不能再装没看到，硬扯出三分笑意开口，“陛下今日下朝得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