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过了就是末暑，一晃眼，就到了立秋。

养在安康殿配殿的董良宜在被灌下流水的汤药后，终于捡回了一条命。她能自个儿起身下榻这天，谢知悔将已经满月的孩子抱给她，告诉她，“陛下为这孩子取名‘怀柔’，你好生待她。”

迎着董良宜错愕的目光，谢知悔又说，“沈伯齐谋反，沈氏一族难逃罪责，至于你的母族董氏，借着你的荣宠在外横行，做出卖官鬻爵之举，陛下看在小皇女的面子上，只会夺爵罢官，遣回原籍，待沈氏罪名落定后，你与他们见上一面，也算道别。”

这些日子董良宜在配殿将养，所有的消息被谢知悔瞒得密不透风，骤然听到沈、董两族大势已去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她将孩子丢在榻上，起身就要往殿外闯，口中嘶吼道，“我要见太上皇，让我去见太上皇！”

“上皇被你的好舅父沈伯齐下毒，又受了刺激，在沈伯齐的叛军攻入衍庆宫当夜就中风了，如今卧床不起，你见到他，他也帮不了你什么，”谢知悔劝道，“陛下愿意给你的孩子赐名，就是承认了这个孩子是郑氏皇嗣，你是皇嗣生母，只要安安分分的，后半生就能平安度过，待皇女周岁，陛下还会为她加封公主，你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吗？”

“我当然不甘心！”董良宜推开揽她路的许宫正，“我才是耶娘的亲生女儿，我才是上皇诏书上那个真正的董皇后，凭什么所有的荣华富贵都被你这个冒牌货享了，你分明犯下了欺君之罪……”

“如今后悔了？难道当初逃避入宫的不是你？若非你逃跑途中失踪，沈伯齐又怎么会让吾代你入宫？”

“你也知道你只是我的替代，”董良宜的声音惊醒了榻上的婴儿，孩子顿时哇哇大哭，谢知悔转身去抱孩子，却被发了疯般的董良宜冲上来掐住脖颈，“你也知道你只是替代品，如今我回来了，你难道不该物归原主吗？啊？”

董良宜大病初愈，许宫正也不知她哪里生出的力道，一不留神就让她脱了手，还让她威胁到了谢知悔的安危，她心急如焚，正要唤殿外的宫人，却被谢知悔阻止，谢知悔仰着头，淡淡地开口，“你若是杀了我，陛下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你的族人，你大可以试试。”

“怎么可能，”董良宜闻言加重了手中的力道，“你不过就是陛下用来对付沈伯齐的棋子，就算你有从龙之功又如何，我们董家也三朝为官，于大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又不傻，怎么会为了你尽诛董氏？”

原以为这番话能让谢知悔有所忌惮，可是董良宜并没有能够从谢知悔的眼睛里看到害怕，谢知悔的双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幽深得似乎要将她得三魂七魄都吸进去，绞杀致死，她双手一颤，脑子清醒了些。

“突然觉得让陛下准许你亲自抚养这个孩子是个错误，”谢知悔叹了口气，“这个孩子吾会交给贤太妃，她会和安阳公主一起长大，至于你，等你身子好了，就去皇陵里守着吧，董太妃。”

“什么？”董良宜彻底松开了手，“太妃？”

谢知悔转身抱起孩子，轻轻晃动，孩子哭得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鼻尖往谢知悔衣襟处拱了拱，嗅着熟悉的气息，又睡了过去，等孩子不哭闹了，她才继续开口，“你本也说的不错，上皇当年立后的诏书里，写得的确是你，董氏嫡长女，吾也该物归原主，可是，你的舅父谋反，你的阿耶卖官鬻爵，种种罪行之下，陛下为平息民愤，决定除去董氏女太后尊号，降为太妃。”

“凭……”

“凭什么？除了这一句，你还会不会问些别的？”谢知悔轻轻拍了拍襁褓，“就凭沈氏女眷要么流放要么充入教坊司要么赐死，你一直都以为上皇当年立‘董良宜’为后，是因为沈伯齐，既然如此，那么这个因沈伯齐而立，沾了大将军的光而当上的皇后，应不应该与他同罪论处？”

董良宜被问住了，谢知悔不欲再同她多言，抱着孩子经过她身边时，最后劝道，“你若是不想活，可以继续作下去。”

配殿的门一开一合，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董良宜才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错失了最后一次机会，她匆匆扑上前，用力地砸着殿门，让谢知悔将孩子还给她，可是无人再应。

郑玄瑛在前殿处理了一整天的政务，连晚膳都不曾回到后殿陪谢知悔一起用，一直到天黑时分才姗姗归来，一回来听说谢知悔今日去见了董良宜，“了结了？”

谢知悔坐在妆案前，用齿梳轻轻梳拢今日刚洗净的头发，闻言轻轻点头，“嗯，她，看上去还是没想通。”

郑玄瑛从谢知悔手中接过齿梳，继续谢知悔没做完的事，一边梳一边问道，“你想怎么处置，朕都听你的。”

谢知悔转身按住郑玄瑛的手，问她，“怀柔给贤太妃养好不好？董良宜，让她见她耶娘一面，等迁都之后，带去太安吧。”

郑玄瑛反握住谢知悔的手，注视着她的双眸，问，“你想不想再见一见谢敬山？”

谢知悔立刻甩开郑玄瑛，起身朝御榻走去，“谢家生死，与妾无关。”

郑玄瑛急忙丢下齿数追上去，“好好好，是朕多嘴，不见，永远不见，等到了太安，朕立刻派人将他们送的远远的，好不好？”

谢知悔生了多久的气，郑玄瑛便哄了多久，好不容易等到人消气，郑玄瑛才敢开口，“过几日，朕要去太安一趟。”

谢知悔原本昏昏欲睡，闻言立刻清醒过来，翻身枕着郑玄瑛的肩好奇地问，“陛下去太安做什么？”

“还记得你之前给朕出主意，让朕在连云山下埋下祥瑞，借此由头迁都吗？”

谢知悔当然记得，她还记得，“妾当时还让陛下不要返回洛州，以镇守边关之名驻扎太安，可陛下没采纳妾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