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冬星第二天醒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进客厅,看见邱盛泽正坐沙发上看平板。
邱盛泽听到脚步声看向有些没精神的宋冬星:“醒了?有没有不舒服?午饭还得一会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
“还行。”宋冬星的声音带着些沙哑,“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叫我。嗯,我怎么看你好像不高兴。”
“没有。也就半个小时。”邱盛泽放下平板,坐在沙发上看宋冬星倒水,“晓飞说你凌晨才回家,怎么那么晚。”
“吃完晚饭又去旁边的会所坐了坐。”宋冬星喝了两口水感觉嗓子好多了,问他:“怎么乘这么早的航班?”
“陈嘉豪申请了航线,刚好顺路。”邱盛泽看他精神不济,皱了下眉,“昨天喝了多少?”
宋冬星靠在沙发上,想了下说:“三杯多白酒?”
“工业酒精啊,三杯喝成这样?”邱盛泽目光审视的看着他。
宋冬星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补了句:“还喝了点红的。”
“掺着喝容易醉,看你这样红酒没少喝?”邱盛泽追问。
“喝多少没注意,就记得不好喝了。”宋冬星说着,目光落在了邱盛泽身上的银灰色衬衫上。自从被他吐槽在家穿衬衫拘谨不舒服,邱盛泽在家就只穿休闲装,看他装束下午应该有事。
“难喝你还喝?”邱盛泽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
“要是左晨斌准备的我就不喝了。是一个客人带的,讲了一堆来头,不好意思说什么。”宋冬星手搭上邱盛泽的肩膀,“邱总下午什么安排?”
邱盛泽心中带着些许期待,语气却依旧平和:“去我外祖父家,你跟我一起吧。”
“啊?”宋冬星被他说的一懵。
“啊什么。”邱盛泽看他因为惊讶瞪圆了的眼睛,声音不自觉的带上了点愉悦。
宋冬星装作不经意的问:“我以什么身份过去?”
“你觉得呢。”邱盛泽没错过他搓手指的小动作,故意反问道。
宋冬星转过身,轻轻放下手中的水杯,语气带着紧张和不确定,“不会是男朋友吧。”
“不然呢。”邱盛泽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
可宋冬星却心中发紧,有些无措的说:“邱盛泽,别开玩笑。”
邱盛泽微微蹙眉,有些疑惑:“怎么,不想去?”
“你之前怎么没提过这事……我觉得不太合适。”宋冬星迟疑的答。
邱盛泽愈发不解:“为什么。”
宋冬星垂眸轻语:“我们……我们这样,总归不太合适。”
邱盛泽走到他身边,俯身牢牢盯着他的眼睛问:“你会带我去看你母亲吗?”
宋冬星轻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邱盛泽抱臂而立,看着他低头用指尖无意识划着桌面,沉声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觉得不合适。你认我,我认你,你为什么觉得不合适。”
“我……他们会接受吗?”
“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他们同意如何,不同意又如何。”
宋冬星不赞同的摇头:“邱盛泽,你竟然会说出这么不成熟的话。那是你的亲人。”
邱盛泽眯起眼,语气沉了几分:“那你告诉我,如果他们反对,你会怎样。”
宋冬星慌忙避开他灼人的目光,声音发虚:“为什么这么问。”
邱盛泽看穿了他的回避,步步紧逼:“正面回答我,如果他们反对,你要怎么做。”
宋冬星沉默片刻,轻声道:“爱情是分阶段的。最开始是彼此心动,再是相互吸引的激情期,而后是包容缺点的磨合期,最后才是稳定与共生。”
“那在你看来,我们到了哪一步。”
“……大概,是激情期吧。”
“所以你觉得我们的关系不够稳固,想法不够成熟。如果我家人反对,你就打算退缩,对吗?”
“我希望你一直好好的。”
“什么叫一直好好的?”邱盛泽的声音里已染上凉意。
“不要辜负亲人的支持,阿泽,我做不到那么多。”
“呵,”邱盛泽低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寒意,“宋冬星,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家人反对,你就放弃我?”
“阿泽……”
“宋冬星,我掏心掏肺做了这么多,没想到换来的竟是你这样的回答!”邱盛泽气得胸口起伏,“你到底有没有心?”
话落,邱盛泽连外套都没拿,径直甩门而去,沉重的关门声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宋冬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砸得怔在原地,回过神后慌忙套上衣服,抓起邱盛泽的外套追了出去,可电梯早已下行。他在停车场绕了两圈,始终没看见邱盛泽的车,又匆匆跑到室外,冷风卷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四下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宋冬星只披了一件薄毛呢大衣,不过片刻便冻得浑身发抖。想到邱盛泽只穿了一件衬衫,他忙掏出手机拨打电话,可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脆利落地挂断。
他下意识摩挲着指尖,在原地僵立了许久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上楼。
室内的暖意一点点驱散身上的寒气,宋冬星靠在门口反复回想自己说过的话,回想邱盛泽失望的模样。
邱盛泽那句“你有没有心”,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疼得他喘不过气。而他自己那些退缩的话,想必也如利刃般,狠狠扎进了邱盛泽的心里。
宋冬星比谁都清楚邱盛泽对他的好,也正因如此,他才一边渴望靠近,一边惶恐不安。如果必须做出选择,他宁愿邱盛泽一生顺遂明亮、开心肆意、安稳坦荡,不必因他背负世俗非议,承受半分辛苦。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思绪纷乱如麻。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宋冬星猛地起身,快步迎上去,可是进来的是张涛。
张涛提着保温袋,语气与平时无二:“宋先生,邱总临时有事,让您先吃。”说完,他将餐盒一一摆上桌,朝宋冬星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因为邱盛泽来了,王晓飞放了年假,一早就乘飞机回了老家,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宋冬星一人。
看着满桌饭菜,他半点胃口也无,心口被邱盛泽激烈的反应压得喘不过气,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向耐心十足的邱盛泽怎么会突然发了这么大的火。
宋冬星静不下心,书拿起来半天没看一个字,做事也心不在焉,但又想做些什么让自己平静下来。一会儿反复擦拭一尘不染的桌面,一会儿整理早已整齐的卧室,像个无头苍蝇般胡乱忙碌。他给邱盛泽打了几通电话,要么被直接挂断,要么干脆没人接。
快到晚饭时,宋冬星把中午的剩菜倒进锅里加热,一边心不在焉地翻炒,一边逼着自己剖析内心。
他喜欢邱盛泽,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那他为什么要退缩?
宋冬星抓着锅铲的手无意识地越握越紧,心底深处的答案渐渐清晰,是他从未对人言说的自卑,是他拼尽全力想要维持的体面与尊严。
邱盛泽就像一束炽热耀眼的光,温暖、明亮,拥有旁人艳羡不已的家世与能力。
他被这份光芒深深吸引,却也因这份光芒心生恐惧,怕自己配不上,怕这份美好转瞬即逝。
从心底隐秘地喜欢上邱盛泽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靠近。就连旁人疑惑的跳槽,归根到底也只是想离他更近一点。
他拼命学习新的知识,去了解邱盛泽感兴趣的一切,只为能和他站在同一个频率上,拥有与之相配的底气。
他一边沉溺在这份滚烫的感情里,一边又时刻提醒自己,要独立,要站稳,不能依附,不能卑微。
邱盛泽太好了,和他在一起的这半年,是宋冬星十几年来最幸福快乐的时光。可越美好的东西,越怕凋零;越安稳的生活,越怕失去。
宋冬星忽然想起瓦伦达效应,此刻的自己,分明就是越害怕失去,越在亲手推开。
冷水冲过烫得发红的手指,他默默关掉燃气。锅里的菜早已烧糊,焦糊的气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显得格外嘈杂。他将糊掉的菜倒进垃圾桶,把锅泡在水池里,久久没有动手清洗。
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他爱吃的水果、鲜奶、甜品,下层还放着两人前一天商量好,准备晚上一起吃火锅的食材,满满当当,全是邱盛泽藏在细节里的妥帖。
宋冬星轻轻关上冰箱门,再次拨打邱盛泽的电话。他想,他必须好好跟邱盛泽谈一谈。
没想到这一次电话响了几声便被接通,宋冬星激动得猛地站直身子,可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安虹的声音。
“宋先生,我是安虹。”
“安小姐,盛泽在忙吗?”宋冬星的声音里带着急切。
“邱总在开会。”
“我看过日程,今天原本没有安排会议。”
“是下午临时加的紧急会议。”
“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束?”
“目前还不确定。等邱总散会,我让他给您回电话,好吗?”
“好,谢谢你。麻烦帮我带句话,就说我想跟他好好聊聊。”
简单吃了几口东西垫肚子,宋冬星把水池里泡着的锅清理干净,擦净台面上的水渍,将厨房用具一一归置整齐。余下的时间,他就在无尽的等待中消磨。
他把给邱盛泽准备的跨年礼物拿出来,仔细包装好,希望邱盛泽不要嫌弃这份礼物。
可这一晚,邱盛泽终究没有回来。直到凌晨一点半,宋冬星既没等到安虹的消息,也没等到邱盛泽的电话,心底的失落一点点蔓延,甚至渐渐泛起一丝莫名的慌。临睡前,他给邱盛泽发了一条信息:“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聊聊好吗。”
第二天早上,安虹发来邱盛泽接下来的行程,今天中午的飞机,飞往都灵,中转慕尼黑,但往后半个月的行程一片空白。
宋冬星知道他是去三峡谷滑雪了,夏天的时候两人闲聊,邱盛泽说过所有运动里滑雪最能让他解压。
他查了航班信息,就算现在赶去机场,也已经来不及见他一面了。
宋冬星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
他只好发去一条长长的信息:“阿泽,对不起。昨天我的话伤害了你,也否认了我们的感情。我仔细想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有太多问题,一直用表面的坚强逃避该面对的一切。你付出了那么多,我却只懂享受,从未好好回应你。我们在这段感情里的付出从来不对等,我亏欠你太多,真的对不起。你的行程我看到了,去滑雪注意安全,别因为我的话影响心情,旅途愉快。我在海市等你回来。”
信息发出去,一直等到天黑,邱盛泽依旧没有任何回复。宋冬星压下心底的失落,给左晨斌发了条消息,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买了晚上十点半飞鹿城的机票。
只是谁也不曾料到,不过是一场负气的离开,不过是一次寻常的争执,竟会让两人险些成了永别。
京市的机场大得仿佛走不到尽头,通往登机口的廊道上,行人越来越少。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空姐俯身轻声询问:“先生,您是不是不舒服?”
宋冬星这才察觉自己心慌气短,浑身冒着凉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请问有高糖分的东西吗?我可能有点低血糖。”
一杯甜得发腻的果汁喝下,宋冬星才稍稍缓过劲。
他向空姐道歉,对方却格外温和,又拿来不少零食,离开时还低声叮嘱,有任何需要随时按铃。
凌晨的鹿城,比京市多了几分湿暖。宋冬星跟着人流登上接驳车,等行李、打车,一路折腾,等到云栖园时,小区早已陷入沉睡,连路灯都熄灭了。
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熟悉的环境里掺着几分陌生的疏离。大门前的消防栓上依旧画着机器猫,二楼住户的空调外机还是一如既往地发出噪音,电梯旁的广告栏新旧广告层层叠叠,房屋出租、管道疏通、学前培训,杂乱却又熟悉。
电梯上到七楼,隔壁住户换了新鞋柜。宋冬星输入密码开门,门开的瞬间,头顶忽然掉下来一样东西。他愣了愣,打开手机电筒照去,那是邱盛泽在他刚搬进来时送他的那枚平安符,贴在墙上的粘胶老化,轻轻一震,便落了下来。
宋冬星弯腰捡起平安符。走到客厅旁的过道推上电闸,灯光亮起,电器重启的嗡鸣依次传来。
屋子里弥漫着久无人居的沉闷气息。他一扇扇打开窗户,揭去家具上的防尘罩,放掉水管里积留的陈水,等一切收拾妥当,已是凌晨四点。
拿起手机,依旧没有任何消息。身心俱疲的地躺上床,想着明天多云无雨,打算去看看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