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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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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晚客厅的窗户没关,楼下孩子的嬉闹声,撞碎了他纷乱的梦境。

醒来后已记不清梦到了什么,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点开手机看时间,才刚过了九点。

消息栏里,没有邱盛泽的回复,只有一条条新闻推送。

他习惯性地点击清空,指尖划过屏幕的瞬间,几个字猛地撞进眼里,“飞机失事……慕尼黑……”

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驱散了所有睡意。

宋冬星惊疑的点开搜索页面,黑色的新闻界面证实了他没有看错。他找出安虹发给他的行程,航班信息与新闻完全吻合,这一瞬恐惧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疯了一样拨打邱盛泽的电话,听筒里的忙音,一声声,像重锤砸在身上,将他一点点拖入无底深渊。

他不死心,拨了一遍又一遍,过了会才猛地想起什么,连忙打给安虹。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宋冬星声音发颤,带着微弱的期盼,小心翼翼又急不可耐:“安虹,阿泽……阿泽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这次出国邱总带的是张涛。怎么了,宋先生?”

宋冬星立刻挂断,打给张涛,回应他的,只有一遍又一遍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机械的提示音像一道冰冷的宣判。

他手指发抖地翻着通讯录,拨给了从未联络过的邱盛淳。

“邱总,你能不能联系到邱盛泽?”

邱盛淳沉默了片刻:“你找他干什么?”

“他昨天的飞机去都灵,我今天看到新闻……”

“飞机失事了。你现在找他,有什么意义呢。”

“他……他真的在飞机上?”宋冬星声音轻得像要碎掉,“怎么可能……怎么会……”

“后续的事,我们会处理。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这一刻,宋冬星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干,手机从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他觉得这一定是场噩梦,可窗外孩子的嬉闹声不曾停歇,指甲嵌在掌心的痛感也无比清晰。

可他不肯信,捡起手机一遍又一遍重拨邱盛泽的号码,直到手机没电关机。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面,尘埃在光里无声飞舞。宋冬星愣愣的站在原地。

过了许久,他给手机插上电,等待开机的每一秒都漫长难熬。他忽然想起家里还有电脑,慌忙打开电脑查询所有飞机失事的相关信息,指尖抖得频频点错。

十点半,宋冬星买了前往海市的车票。路上打给喻芷始终无人接听,他在网上找了一家排行第一的旅行社,加急代办所有出国手续。

桂花台五号院,和几天前没什么两样,窗明几净,陈设依旧,只是没人在显得格外空旷冷清。宋冬星从地下室到三楼,一层层的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一边走一边叫邱盛泽的名字。

没有人。邱盛泽没有回来。

*

飞往瑞士的航班在第三天上午。十几个小时的奔波,抵达库尔时,整座小城已沉入深夜的寂静。

第二天,在当地向导的介绍下,宋冬星租了一辆车,由当地人驾车带他前往失事地点。

这两天,不断有遇难者家属赶来,司机对这条路早已熟得不能再熟。

一路上,宋冬星沉默不语,司机也不多问。

瑞士的冬日不缺游客,库尔因厚重的人文历史底蕴,吸引着世界各地的人。它环境优美,地貌多样,像是一颗镶嵌在王冠上的明珠。所以当飞机失事现场那片巨大的地面创伤闯入视线时,剧烈的反差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宋冬星克制住想要掉头逃跑的冲动,艰难的走向隔离区。

爆炸的高温灼烧了周围的一切,救援留下的大片水渍因低温结了一层薄冰。

寒气一寸寸侵入骨髓,宋冬星觉得这一刻他的血液也如脚下的脏水一样冻结。身旁是失声痛哭的遇难者家属,可他一滴泪也没有。

眼前的一切终于击碎了他那微薄的期冀,就如报道所述,飞机撞击山体发生剧烈爆炸,整机人员,无一生还。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和邱盛泽会离得这么近,又这么远。如果人真的有灵魂,邱盛泽会不会看见,他来了。

他错了,如果那天,他没有犹豫。

如果那天他考虑清楚再出口。

如果那天,他再勇敢一点。

如果他追出去的时候,不浪费时间穿外套。

如果他直接去公司找他。

如果他说一句对不起。

如果他求求他。

如果……

太多的如果,划出了生与死的天堑。

天色渐暗,司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

宋冬星茫然抬头,对方指了指沉下去的太阳。他明白,到司机下班的时间了。

在司机的搀扶下,他慢慢起身,双腿早已僵得失去知觉,起身时踉跄着险些跪倒,缓了许久,才一步一晃地跟着回到车上。

接下来的九天,宋冬星日复一日重复着同一条路,旅馆——失事现场。

在一片金发碧眼之中,他这个黑发黑眸的东方面孔格外显眼。

到后来,现场不少工作人员都知道了他,一个失去挚爱、不愿离开的东方人。

所以每当现场有遗物碎片发现,都有人叫上宋冬星去辨认,在那些残损的碎片与变形的饰品中,没有一样是他熟悉的。

搜救结束,隔离带撤除。

宋冬星走进那片他遥望了无数天的土地,一步一步,用脚步丈量着每一寸。

走遍所有区域之后,他缓缓跪下,轻吻左手,再轻轻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我。”

离开库尔时,宋冬星带走了一只小小的礼盒,里面装着一节巴掌长、干枯的欧洲山毛榉枝叶。那是从离隔离带最近的一棵树上落下的。

鹿城的冬天,阴冷潮湿,一如十几年来的样子。

云栖园的灯亮了十几天,终于等回了房子的主人。只可惜主人似乎没有注意到,甚至连十几天没关的窗户落进来的灰尘布满桌面也未曾发觉。

第二天,宋冬星把自己收拾整齐,在小区旁的花店买了一大束康乃馨,前往南山陵园。

像每一次来看母亲一样,他细细擦拭着墓碑的每一处角落,只是这一次,比往常更慢,更轻,更仔细。

他轻轻靠在墓碑上,正午的阳光刺眼明亮,逼得他眼眶发酸,终于落下泪来。

“妈,本来……我要带他来,让你见见的。”

从前每次来,他都有说不完的话,最近去了哪里,吃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开心的,烦恼的,难过的。

可今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夕阳西斜,宋冬星跪下,朝墓碑磕了三个头。

望着照片里多年如一日温柔微笑的女子,他眼神空洞,却似乎又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坚定。

“妈,我什么都做不好。我真的像赵阿妈说的那样,是扫把星。”

鹿城那些熟悉的角角落落,他都走了一遍。

劲宇体育馆西北角那棵树下,有邱盛泽常停的车位。十字新街的老字号有他爱吃的烤鸭。宋冬星沿着这些旧时轨迹,像在寻找一条回不去的路。

石松潭景区,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走了两个小时,走到那片曾经喝茶的空地。小路仍是土石交杂,湖面依旧波光粼粼,只除了冬风更寒。

那间过夜的小楼,安静的伫立在原处,宋冬星收回准备按密码的手,转身离开。

午夜的石松潭只剩风过树叶的簌簌声,偶尔有车子驶过,光柱劈开夜色,照亮一段不甚明亮的山路。

他站在风里,忽然觉得,那束光就像邱盛泽一样,曾经那么亮,那么近,却转瞬即逝。

晨光熹微时,他走到一个小镇。

在一家小铺子坐下,喝一碗温热的白粥,配两个素包子,然后乘车回鹿城。

鹿城有很多公证处。离云栖园一公里的那一家,他常路过。

回家取了身份证、户口本和房产证,面带微笑、神情自若的跟工作人员谈话、笔录、录音、录像、签字、按手印,所有流程走完,不过一个多小时。

回云栖园的路上,他买了钉子和榔头。

回到家,他从口袋里取出那节山毛榉,轻轻放在沙发上。走到门口抬起手,将钉子一点点敲进墙面。把那枚掉落的平安符重新挂起。这一次,它不会再掉了。

关闭窗户,拉上窗帘,拉下总闸,宋冬星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缓缓关闭大门转身离开。

到海市时华灯初上,小区里有孩子跑跳着扑入家长的怀里,有准备出门夜骑的年轻人,有白发夫妻相携散步。

三层小楼一片黑暗,宋冬星抚过室外小亭的桌面,穿过熟悉的餐厅,走进空寂的客厅。看向角落的钢琴,那里似乎有人在弹奏,他缓缓走上前掀开琴盖,手指拂过黑白琴键,破碎的音符零零落落散在寂静夜色里。

沿着楼梯走上二楼,那幅石松潭水墨画,依旧插在书房的卷缸里。

宋冬星站在书桌前片刻,而后清理干净桌面,将画卷缓缓展开。右上角的留白处,一片空白。那是当初,他迟迟不舍落笔的地方。

水珠滴在砚台上,执起墨锭一圈圈研磨。等墨液挂笔不滴,他从笔架上拿起邱盛泽送他的那支最常用的笔,轻蘸墨液。

稳了半晌微微发颤的手,宋冬星深吸一口气,缓缓写下,“远山如黛雾如岚,澄湖若练映晚霞。当日同赏心相悦,如今孤影对空画。君已先行赴尘劫,我亦相随不独活。但求冥途稍停步,来生共守此烟霞。”

泪水难抑,砸在纸上,晕开一点墨痕。像终于做完了该做的一切,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的心,出奇地静。

等墨迹风干,他轻轻卷起画卷,系好丝带,重新插回卷缸。

刷牙,修剪指甲,刮胡子,洗澡,吹干头发,用发蜡抓出利落的造型。

穿上那套邱盛泽曾夸赞过的丝绒西装,将从花园里剪下的红蔷薇插在胸前,仔细打量镜子里的人,抚平衣角后转身下楼。

夜里的万斯达,灯影稀疏。宋冬星在路口下车,沿着路一直走,走上那座他和邱盛泽第一次相遇的桥。

可惜那天他的眼镜意外坏掉,第一次见面连邱盛泽的脸也没有看清楚。

如今,一切都是清晰的,可那个人,却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站了许久,宋冬星点开手机,把银行卡剩下的钱转到熟悉的慈善基金会。又将编辑好的信息点击发送,而后将手机放在旁边的栏杆上。

他慢慢爬上围栏,手扶柱子望向远处开阔的江面。蓝黑色的水面延展到视线尽头,两岸灯火忽明忽暗,像星星落在水上。同样蓝黑的夜空有一点微光,像星星一样闪烁。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抚上胸口的蔷薇后纵身一跃,跳向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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