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桥以东是成片的商业街区,晚上十点一过各个商业综合体便关门歇业。可对酒吧而言,一天的热闹才刚刚开场。
万斯达旁的胜利桥一带,一向是海城街道治安管控的重点地段。年轻人喝上几杯便容易上头,往往因一句口角、一次轻薄的搭讪,便能瞬间引爆冲突。
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们呼朋引伴,有些“机灵”的,专挑沿江监控死角动手。海城街道派出所几乎天天都要处理这类警情,平日少说一起,遇上节假日,三五起更是家常便饭,一到后半夜,所里常常人满为患。
为了避免恶性事件,海城街道派出所的巡逻密度拉得极高。
虽然胜利桥的跳江事件,大多发生在白天,但是当一个衣着考究、长相出众的男人,在深夜里神情异样、缓步走上桥时,不远处的两位民警凭着职业本能,还是多留了几分心。
宋冬星在桥中央停下,低头摆弄手机。两人一时拿不准他的意图,为防意外还是缓步靠近准备询问。
可俩人都没料到他的动作会那么快。从踏上桥栏到纵身跃下,前后连一分钟都不到。
两人立刻呼叫增援,从这个高度跳下去,摔伤不大可能,可溺水的风险极高。
更何况,一个选在深夜跳桥的人,定是抱了必死之心。
增援尚未抵达,夜色中,几道黑影却从远处狂奔而来。
其中一人一边跑一边打着电话。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没等两位民警反应过来,猛地甩掉外套,接过同伴递来的救生圈,只看了江面两眼就纵身一跃跳入冰冷湍急的江水中。
看这阵仗,几人显然与刚才跳桥的男子相熟。
两位民警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立刻打着手电协助搜寻。可夜色太浓,江面漆黑一片,手电微光有限,半天也没能捕捉到跳桥人的身影。
就在这时,增援警力赶到,众人合力,凭借探照灯的强光,终于在下游二十多米处,发现了那个漂浮在水面上的身影。
救生圈迅速套住宋冬星,他似乎已经昏迷,身体软得像一摊被泡透的棉絮。
被拖上救生艇的瞬间,急救人员立刻上前急救,随后飞快将人抬上救护车。
等救护车呼啸而去,民警开始疏散桥上看热闹的人群。
那些醉醺醺的年轻人、路过的司机、夜班路人,却迟迟不愿散去,一边议论纷纷,一边将模糊的照片和视频发到网上,又给这座桥添上一桩谈资。
对大多数人而言,没人在乎跳下去的是谁,更没人在意他的生死。这不过是深夜散场后,一段新鲜的八卦,一场凑数的热闹。
可对有的人来说,这是生死劫难,也是一辈子都抹不掉的阴影。
邱盛泽赶到病房时,宋冬星的双手被约束带绑在两侧床栏上,那是医院极少使用、专门针对有严重自杀倾向患者的保护性措施。看到那一圈束缚带的瞬间,邱盛泽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砸落在宋冬星的手背上。
他对不起宋冬星。
近处凝望,远比隔着屏幕更让人心惊。宋冬星面色惨白如纸,眼窝青黑深陷,两颊消瘦得凹陷下去,原本清俊的一个人如今瘦的皮包骨。氧气面罩遮住了他颜色浅淡的唇,整个人躺在病床上,了无生气,像一颗枯萎的树。
输液针管扎在他血管微微凹陷的手背上,皮肤干燥粗糙,指尖、虎口处都是细细的裂纹,有些地方甚至还有血痕。
邱盛泽看着他的模样,指尖微颤。轻轻解开了约束带,掌心握住他单薄的手腕。
望着静静昏睡的宋冬星,邱盛泽满心后悔。他悔自己不应该设局玩弄他,悔自己铁石心肠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变成现在的样子,那天他说宋冬星没有心,如今看来自己才是真正没有心的人。
宋冬星坠入了一个冗长而破碎的梦。梦里,邱盛泽远远的看着他,柔声叫他的名字;站在远处向他招手,叫他去看那一盆他亲手种活的盆栽;他从厨房探出头朝他笑,让他看他刚做好的红烧狮子头;客厅里传出悠扬的琴声,宋冬走过去,发现邱盛泽穿着黑色的礼服正在弹钢琴,一曲结束,转过身朝他露出一个爽朗的笑。
可突然间,一声剧烈的爆炸,身着银灰色衬衫的邱盛泽满身、满脸鲜血的朝他挥手越来越远。他拼命去追,脚步却怎么也赶不上,一边哭一边嘶哑地喊着邱盛泽的名字,让他等一等,可那个身影却一刻不曾停留。
过了片刻,他似乎又听见邱盛泽在耳边唤他,可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他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那道声音近在咫尺,却始终寻不见身影。
猛地,他从梦中惊醒,自己似乎躺在病房,可转瞬才发觉,依旧是在梦中。
眼前的邱盛泽红着眼眶,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这是他从来不会有的失态。看着眼前的邱盛泽,宋冬星的既开心又委屈。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梦到如此清晰的邱盛泽,他们离的如此近,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他。
他不敢动,生怕稍一挣扎,这场梦就会瞬间消散。就那样静静地凝望着邱盛泽,只盼他能在自己的梦里多停留一秒。
可梦境却不受他控制,邱盛泽这次转身比上回更快,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留下。宋冬星伸出手,哑着嗓子喊他,求他不要走。
邱盛泽看到宋冬星醒了,叫了他两声名字,可宋冬星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没有回应,唇边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眼睛不住的流泪。这副模样吓得邱盛泽心头发紧,忙转身去叫医生。
还没走到门口,一道低哑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立刻顿住脚步,慌忙回身扑到床前。
他伸手抚上宋冬星的额头,声音轻得发颤:“星星,是我,感觉怎么样?”
宋冬星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别走好不好?”
“不走,我不走。”
宋冬星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他的手,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邱盛泽俯身紧紧搂住他,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星星,醒醒,我在呢,别吓我,好不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咳,紧接着,一道略显苍老却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这么大的人了,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宋冬星望着门口走进来的一群人,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邱盛泽,突然撑着身子坐起身,双手颤抖地捧着他的脸,良久,嘴唇哆嗦着,终于吐出两个字:“阿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