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踏踏实实歇了一天后。宋冬星在酒店处理此前拍摄的素材,王晓飞则着手准备进山的装备。
面馆大姐提过山里多雾,返程回城的路上,宋冬星和王晓飞商量,头天上午上山,先摸清山里的整体情况,夜里就在车上凑合一晚,等第二天一早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云海。既然大姐说山中雾大,那出现云海的概率便极高,若是能拍到云海景观,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从巨镇往深山深处去的路,是一条仅容一辆车通行的水泥路,路的一侧是开凿山体留下的陡峭山壁,另一侧则是长满荒草的陡坡。
山路狭窄,两人提防着对向来车,每开到一处稍微宽敞的避让点,就放出无人机探查前方路况。
或许真如巨镇当地人所说,平日里极少有人上山,一路往上行驶,竟连一辆车的影子都没碰到。
俩人开开停停了近一个小时,几乎到了这片山的最高处,车窗外连绵起伏的山峦层层铺展。
虽是正午时分艳阳高悬,然而山间依旧寒意刺骨,冷风直直浸透衣衫。
远处更高的山峰半掩在缭绕云雾里若隐若现。放眼望去,群山尽收眼底,顿觉心胸舒展。
再往上行,缓缓穿过云层,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洒下来,方才萦绕在身侧的缥缈云雾,此刻尽数化作了脚下翻涌的云海。
继续前行,翻过一处山头,远远便望见对面的山坡到山坳间,零零星星散落着一片民居。
目光落在那片村落上时,宋冬星的注意力瞬间被牢牢吸引。时值仲春二月,山间草木黄绿交错,那一片由幢幢赭红色建筑拼凑而成的景致,在平淡质朴的山野风貌中自成一卷鲜活画卷。
两人驱车顺着山路往下行,离村落不远处,矗立着一棵樟树,主干粗壮,约莫四五个成年人合抱粗细,树冠枝繁叶茂,去年的老叶正从深绿渐渐过渡为红棕色,一阵风拂过,色彩艳丽的叶片便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宋冬星找了个绝佳机位,静等风起。
本以为这棵古樟已是极致粗壮,不曾想进村之后,竟见到了更为苍劲的古树。
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溪穿村而过,村子里最惹眼的一户人家旁,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香樟树,硕大的树冠遮住了小半个场院,连带着一旁的二层小楼也被笼罩在树荫之下。树下的石桌石凳早已无人使用,石面上布满点点青苔褪去后留下的白痕。
远看村落的建筑,只觉得房屋都泛着淡淡的红,走近了才看清,这里的房子皆是由一块块赭红色凝灰岩砌成。石块大小不一,有长条状,也有薄片状,石块拼接紧密,缝隙间几不见水泥、泥浆之类的胶结物。
抬头看房屋的窗户,全是用同色系的岩石雕刻而成,有万字纹、梅花纹、金钱纹等等,样式繁多,各不相同。有的整扇窗都是石雕花窗,有的则只在下半部分镶嵌。
凑近细看,房屋主体所用的凝灰岩颗粒粗,而石雕花窗的石材则细腻温润,刀工精巧,宋冬星举着相机,拍下了无数建筑细节。
村里依旧有人居住的房子寥寥无几,红石板铺就的小路,缝隙间塞满了青苔与杂草,不少房屋的墙根,也被厚厚的青苔覆盖,处处都是岁月浸染的痕迹。
两人沿着屋舍间的小巷缓步前行,踏过层层石阶,一幢大半墙面被爬藤覆盖的房子突然映入眼帘。仔细看去,那些爬藤并非无枝可依,房主从地面到房顶拉了不少铁丝,刻意牵引着爬藤的生长方向。宋冬星叫不出这爬藤的名字,却瞧见枝条上缀着星星点点的花骨朵,想来用不了多久,这里便会繁花满墙。
转了小半个村子,这是遇到的第一户有人居住的人家。宋冬星绕过一人高的石砌围墙,只见围墙间的铁质拱门被郁郁葱葱的爬藤紧紧缠绕,上面零星绽放的红色花朵,点缀其间,格外灵动。
宋冬星和王晓飞站在门口,朝院内望去。院内的红色石板地面洁净平整,墙角大花盆里一人高的三角梅开得热烈浓郁,在身后一扇浅海蓝色木门的映衬下,越发夺目。
三角梅旁边是一张简易茶桌,旁边放了两张折叠椅。不远处靠墙的位置,停着一辆NC750X。宋冬星微微扬声问道:“你好,请问有人吗?”
约莫过了两分钟,敞开的房门里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他身形高大,宽肩窄腰,身形本来自带几分凌厉的压迫感,可身上却围着一条米黄色碎花围裙,反差感十足。宋冬星看到他第一眼,觉得莫名眼熟,可努力回忆也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男子见到陌生人,脸上没有戒备与好奇,神色平淡的问:“有什么事?
宋冬星摸不准他的态度,不确定对方是否愿意交谈,可还是说明了来意:“我们在制作一档地质类科普节目,发现这里的建筑风格十分独特,想过来了解一下情况。在村里转了大半天,就只有您家有人,不知道方不方便和我们聊几句?”
男子一边解下围裙,一边朝三角梅旁的折叠椅抬了抬下巴,声音依旧清淡:“坐吧。”
宋冬星没料到他如此爽快,转头看了王晓飞一眼,率先迈步走了过去。
男子将围裙随手搭在门口的架子上,转身走进屋内。不过片刻,他一手端着玻璃壶,一手拿着几个玻璃杯,腋下还夹着一个茶叶罐走了出来。
王晓飞上前一步,主动接过他手里的杯子。男子把茶叶罐放在桌上,提着玻璃壶走到一旁的水龙头边,接了大半壶水放下,又从屋里扯出一根插线板,将电陶炉插上电源,开始烧水。
男子态度冷淡,行为却格外热情,这反差让宋冬星和王晓飞一时有些懵,宋冬星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搭话。
所幸男子从屋里拖了张椅子坐下后,率先打破了沉默:“地质类科普,主要讲些什么?”
宋冬星见他愿意主动搭话,心里松了口气,连忙回道:“简单来说,就是向大众普及地球的物质组成、内部构造、外部特征以及演化历史,我们目前主要做地形地貌、岩石化石相关的科普内容。”
“落岩村有什么值得科普的地方吗?”男子又问。
宋冬星指了指石屋:“全国范围内,能见到这种赭红色凝灰岩的地方少之又少。快进村的那段山路,是这片的最佳观测点,站在那里俯瞰周边,能清晰看清山体形貌,也能全面分析丘陵地带的地形地貌特征。”
男子似乎对他口中的科普内容似乎并无太大兴趣,提起电陶炉上翻滚的热水,倒入茶壶,一边泡茶一边语气平淡的说:“听起来很专业。”
宋冬星自然听出了他的敷衍,心里暗自疑惑,既然无心交流,又为何留他们坐下,还泡上了这闻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好茶。
男子将泡好的茶水,倒入宋冬星面前烫洗好的茶杯:“尝尝,本地的茶,虽是陈茶,口感也不错。”
宋冬星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香清新浓郁,确实是上等好茶。他点点头,将杯中的茶饮尽,放下杯子问道:“味道很好,只是我们进山的路上,没看到有茶园。”
男子微微颔首:“早些年村里茶园不少,如今就只有后山那片山里,还剩两个小茶园。”
“这样的茶,放在市面上也是难得的佳品,现在都追高山云雾茶,可惜了。”宋冬星忍不住感慨。
男子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给水壶添了水。
“村里现在就四户人家,住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就好,去别家你未必听得懂他们的方言。”男子缓缓开口。
宋冬星心中疑惑,当即问道:“落岩村距离最近有人聚居的巨镇路途遥远,当初村子怎么会建在这样偏僻的深山里?”
“很多往事都无从考证了,我听说是清初新政权为巩固统治,在地方大肆清剿,当时的军队行事粗暴,往往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落岩村最早的居民是为了躲避屠杀逃进这深山中的。改革开放以后,陆续有人搬出去,村里人越来越少。听说村子西边原本还有一些土房,常年无人居住早就塌了。这些年经济发展快速,这里交通不方便,年青一代都搬走了。”
“没想到村子还有这样一段历史。”宋冬星了然,又接着问,“我听人说,这附近有一处山洞?”
“嗯,在快进村的那座山上,有一棵特别粗壮的大树,从大树东边一直往上走就能找到。不过我没去过,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你不是本村人?”宋冬星有些意外。
男子摇了摇头,没有多做解释。
宋冬星正想再追问几句,男子却突然站起身,脚步急促地朝屋里走去。
宋冬星疑惑地看向王晓飞,王晓飞轻声说了句“有人”。
一个仅有四户人家的偏远古村,一座精心侍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小院,一个周身透着神秘感的男人,让本就对这里陌生的宋冬星,满心好奇的同时,又多了几分戒备。
王晓飞的警惕性比宋冬星更强,落座的位置巧妙也不曾喝男人倒的茶。
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低语声,凝神细听,似乎只有男子一个人的声音,偶尔停顿,像是在和人交谈。
过了一会儿,男子推着一架轮椅从屋里走了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位女子。她衣着得体,头上戴着一顶针织帽,面色苍白,看起来十分虚弱,可眼神温和,瞧见宋冬星两人,朝他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宋冬星和王晓飞连忙起身,看着眼前的两人,一时觉得有些唐突。
男人将轮椅推到茶桌旁,女子转头看向身后的男,男人立刻躬身凑近。女子轻声说道:“阿铎,你去做饭吧,留两位客人一起吃,我跟他们聊会儿。”
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入耳,宋冬星忙开口推辞:“不用麻烦了,我们等会儿就下山。”
女子笑了笑,没有再多说,阿铎见状,便转身回了屋子。
女子眯着眼,避开有些刺眼的阳光,笑着看向宋冬星:“我认识你,宋冬星。”
见宋冬星满脸惊讶,她缓缓自我介绍:“我是鹿大零六届德语专业的施文琪,不知道你上学的时候有没有关注过学校论坛。你入学那年,我们几个朋友闲着无聊,给校内的男生做了个排名,你可是大家公认的无冕之王。”
宋冬星无奈笑了笑:“知道,大二的时候听说的这事。”
“我好多年没回鹿大了,也不知道学校现在变成什么样了。”施文琪语气带着几分怀念。
“和以前没太大变化,我年后借学校的实验室拍素材,看着还是老样子。”宋冬星说着,点开手机相册,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一张张翻给她看。
施文琪看得格外认真,看完忍不住感叹:“确实一点没变,十几年了,还是老样子。小红楼前面还就那一棵树,学校也没想着再种点别的。”
宋冬星坐回原位,施文琪好奇问道:“你们怎么会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因为是校友,宋冬星的语气不自觉放松了许多,开口回道:“我最近在做科普视频,出来取景拍摄。另外,我个人也在尝试做一些助力欠发达地区发展的事,这里是我选定的考察点。”
“那有什么新发现吗?”
“这里的环境好,云海、古树、独特的建筑,还有饱含故事的古村落,都是不错的宣传亮点。”
施文琪轻轻点头,目光扫过一旁的王晓飞,笑着问宋冬星:“这是你现在的男朋友?”
宋冬星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连忙摇了摇头。
施文琪了然一笑:“我认识贺禹信,他毕业后进万斯达还是我推荐的。前几年在国外碰到他,才知道你们俩分开了。”
宋冬星见她身体虚弱,转移话题问道:“你现在身体是什么情况?”
施文琪轻轻掀开帽子的一角,语气平静:“晚期,没多少时间了。”
看着她脸上洒脱淡然的笑容,宋冬星一时语塞。安慰、鼓励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多余,她似乎也不需要旁人的同情与怜悯。
宋冬星想起施文琪和阿铎之间默契的互动,方才明白阿铎聊天心不在焉必是在时刻关注者她,当即轻声问道:“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地方吗?”
“这里很久没有外人来了,原本只是想找人说说话,没想到在这么偏远的深山里,还能遇到熟人。”施文琪顿了顿,眼神带着一丝期许,“我看你带了专业的摄影设备,想求你帮个忙。”
“学姐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
“你先听听再决定。我和阿铎是在国外的一场户外越野赛上认识的,同为同胞,又都是鹿城人,自然而然就亲近了许多。我们五年前的情人节,在鹿城登记结婚。婚后不久,有一天我早起突然呕吐,满心欢喜以为是怀孕了,去医院检查,却等来了最坏的结果。
前两年,我始终想不开,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这两年慢慢看开了,想着人生最后这段时光,要过得平静、安稳、舒心,不想让无休止的治疗、焦虑和痛苦,留在阿铎的回忆里,所以我和他来到了这。
这栋房子是我外祖父母的,我十二岁之前,大部分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落岩村于我而言,是最温暖、最安心的归宿。我慢慢释怀了,可我发现阿铎心态却不好。我总想做点什么,能让他在我离开之后,放下执念,活得轻松快乐一些。他性子太固执,认定的事,就算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
我想请你帮我拍一段影像视频,留给阿铎,你愿意帮我吗?”
“这没问题。”宋冬星毫不犹豫地答应。
“谢谢你。”施文琪眼中满是感激,又轻声道,“刚才听你说,想宣传这个村子,我送你些素材怎么样?”
宋宋冬星看着她的眼睛,感受到了她的祈求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犹豫片刻点头:“好。”
“我心里有太多关于这里的美好回忆,落岩村是我见过最美好、也最可惜的地方。等你做宣传的时候,把我说的故事放进去,算是我为这个长大的地方做的最后一点贡献。”她的声音迟缓而柔和。
宋冬星颔首:“学姐稍等,我去架相机。”
将收音器夹在施文琪的衣领上,一切就绪后,她缓缓开口,讲述起这座深山小村里属于她的儿时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