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落岩村有清晰的记忆,大概是从四五岁的时候开始。那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人,小伙伴也多,我跟着年纪大些的孩子,整天山上山下疯跑,要么学着大人的样子采茶,要么在小溪里捉鱼捉虾。
村东头最大的那栋房子,是我母亲小时候村里建的学校,门口台阶旁边有一块长条石,我们一群孩子把它当滑梯。我小时候磨破了不知多少裤子。
我那时候年纪小,外祖母总是叮嘱我不要往山上跑,但是孩子就是你越不让做的事越好奇。
我那时候经常跟着村里的大孩子偷偷跑上山,采野果、采蘑菇、摘野菜、捉蚂蚱、爬树,在小溪里打水仗,每天外婆不找根本想不起回家。
有的时候外婆因为我调皮要打我,每当这时候外公就护着我。
我外公外婆不是土生土长的落岩村人,听外婆说,她小时候因为家庭成分不好,十四岁跟着哥哥从故乡来到了辛市。那时候条件艰苦,他们兄妹俩又是外来户,日子过得比旁人都难。
她和外公是十七岁相识的,外公是知识分子,两人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因为一些原因俩人才结了婚。他们婚后一直生活在落岩村,外公在村里的学校教书,外婆在后山种茶。
每到采茶季,村里不管大人小孩,全都要上山采茶,学校也会放假,外公便陪着外婆一起上山。从采摘、炒制到售卖,全都是他们两人一起忙活。
那时候,落岩村到巨镇还是土石山路,每次出山卖茶,都是外公推着自行车,驮着茶叶,外婆在后面扶着,两人一路从村里走到巨镇,再赶往城里。一来是城里的茶价更高,二来也能顺路去看望外婆的哥哥,还有寄住在亲戚家的我母亲。
我小时候,落岩村到巨镇已经修了水泥路,每天有三轮摩托往返载客。我母亲工作忙,每逢长假,就把我从城里送到落岩村。
我父亲兄弟多,祖母忙碌,所以我从小就是外婆带大的,等我上了小学,外婆才从城里回到这,那之后再也没有离开过。
外公的德语说得特别好,我最早就是跟着他学德语,后来高考才选了德语专业。外婆说她认识外公之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虽然直到她去世也没练成她渴望的一手好字,但是她与外公仍旧留下了很多文字。”
说到这里,施文琪停下话语微微喘息,显得有些疲惫。宋冬星关切地问:“学姐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儿?我不急着走,下午或者明天再继续都可以。”
施文琪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我没那么脆弱,麻烦你帮我倒杯水吧。”
宋冬星连忙起身,准备接点水烧,可才站起来,阿铎就已经端着温水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细心地喂施文琪喝了水,转身又回了屋,动作自然,仿佛一直等在旁边。
施文琪休息了片刻,缓过劲来继续说道:“我大学毕业后,进了万斯达。那时候海外岗位薪资高但没人愿意去,我那时候年轻,又想去看看外祖父口中的国外城市,就主动申请了外派。
在国外工作的第三年,我母亲突然打电话说外公突发脑梗人没了。我那时候觉得真的像是有一道雷轰在头上。等我匆匆忙忙赶回来,外祖父已经下葬了。村子还是老样子,可是我觉得空落落的。
我跟公司请了长假陪外婆,顺便整理了外公的遗物。他的东西很简单,四季换洗的衣物,还有满满一屋子的书和手稿。
他是个很有条理的人,所有手稿都按时间顺序装订成册,有些年头久了,纸张泛黄,还带着斑驳的霉点。也是那时候,我才认真读了他写的文字,大多都是写给外婆的。
除此之外就是他写的各类文章,即便现在读来,依旧立意深刻,思想深邃。我将那些手稿整理好后托人在枫南出版社发表了。
收拾完遗物,陪外婆住了小半个月,我准备返回公司。我母亲劝外婆跟她去城里生活,她怎么也不肯。
我临走那天,外婆拉着我的手说:‘囡囡,要是哪天我走了,你记得把你外公写的那些东西,全都烧给我。’
我当时又生气又担忧,怪她乱说话。我怕她一个人在这不行,回公司后提交了离职申请,一来想陪陪她,二来想劝她跟我回城里。
可还没等我交接完工作,她就走了,跟外公前后不过一个多月。我做了打算,却终究没赶上。
我没有遵从她的遗愿烧掉那些文字,因为我也想留一份念想。现在那些手稿、书信之类的还都在书房,你走的时候带上,对你宣传落岩村,一定有很大的帮助。
我有个不情之请,如果哪天落岩村火了,有人对他们的故事感兴趣,你能不能加拍一段关于我外祖父母的短片?不过如果没人感兴趣也就算了。对了,我外祖父叫施怀明。”
宋冬星闻言,眉头微微一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敢置信:“是《回望》和《柏林往事》的作者施怀明先生?”
施文琪眉眼弯弯,满是骄傲:“你读过?这是他所有作品里,我最喜欢的。”
“当然读过,印象特别深刻。刚开始看《柏林往事》的书名,我以为讲的是柏林的故事。里面写的关于生命、死亡与人性非常打动人。业内一直好奇作者身份,没想到是学姐的外祖父……”宋冬星满心感慨。
“他在世时常有文章发表,不过都是用笔名。于外祖父母而言,旁人是否知道他们的名字不重要,所以当初我代外公发表作品时,刻意隐匿了大部分作者信息。”施文琪轻声道,“我相信,你看完外祖父写给外祖母的那些文字,也会懂我的想法。”
“那学姐为什么……”
“大概是,虽然看开了,还是很遗憾吧。”
至于遗憾的是长辈的过往,还是自己的人生,她没有说,宋冬星也没有多问。
这时,阿铎从屋里走了出来,俯身轻声对施文琪说:“歇一会儿吧,下午再聊,好不好?”
“好。”施文琪轻轻应下,摘下领口的收音话筒,递给宋冬星。
宋冬星接过收音话筒,看着阿铎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进屋,起身关闭了像机。
阿铎没让他们久等,再次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碗青菜肉丝汤面,每碗面上都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焦香的鸡蛋。
宋冬星和王晓飞本打算告辞,可面已经做好,再推辞就显得太过失礼,只好接过碗筷。
宋冬星看向阿铎,问道:“学姐不吃吗?”
“她要晚点,也吃不了这个。”
三人安静地吃着面,阿铎吃得很快,三两下吃完后对两人说道:“你们慢慢吃,锅里还有,我去给文琪蒸蛋羹。”
宋冬星和王晓飞连忙说:“够了够了,不用管我们,你去忙吧。”
等阿铎忙完,宋冬星认真问他道:“要不要带学姐回城里,我们开车来的,行李不多,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阿铎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要看文琪的意思。”
“我听说这个阶段病人身体会很不舒服,你们在山里什么都不方便。”宋冬星语气诚恳,“我在鹿城和海市认识些朋友,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们联系医院和医生。”
“谢谢你,我会劝她的。如果可以,也麻烦你们帮我劝劝她。”
宋冬星迟疑了片刻,还是问道:“学姐现在的身体状况,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阿铎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刚查出病情的时候,我们受了很大冲击,但医生说只要定期治疗,控制住病情,再活个二十年的大有人在。所以最初两年,我们一直很积极地配合治疗。但是从前年开始,治疗效果越来越差。
宋冬星皱眉问:“为什么?”
阿铎叹了口气,“她免疫系统出问题了,越治疗身体的排斥反应越强烈。有天晚上,文琪跟我说她不想再治了。医院里的味道让她难受,整夜的灯光和嘈杂的声音也让她没法好好休息,她想回家。那时候她的主治医生也私下跟我说,继续治疗只是徒增她的痛苦,没有什么意义。
我们冷战了几天,最终还是办理了出院。
出院后,她看着精神好了很多,笑容多了,话也多了,胃口也好了,但那都是一时的表象。去年下半年,她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我们要送她去医院,她说什么也不肯,只说想回落岩村,所以去年十月中旬,我们就回来了。
来这的一路上,她不停跟我讲她小时候在这的事情。她很开心。
这段时间她只能吃半流食,蛋羹是她为数不多喜欢的东西。前天中午,她像往常一样吃了大半碗,我吃剩下的小半碗时才发现忘放盐了,她却一口没提。
这几天山里气温回暖了,可她总说,今年比往年都要冷。如果你们能帮我劝她回城里,我感激不尽。”
阿铎说完,又沉默了下去,似乎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宋冬星抬眼看去,见他神色恍惚,便没有再多问,默默收回了目光。
阿铎说施文琪会睡很久,让他们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在村里随意转转。
宋冬星和王晓飞走出院子,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村子里安静极了,耳畔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远离尘嚣,格外静谧。
两人沿着石板路缓步前行,看到了村里早年留下的古井,井边焊着铁围栏,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想来是从前为了防孩子落水加装的。
古井旁有两棵树,一棵树干虽粗壮,却有半边已经干枯;另一棵树龄尚短,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午后的暖阳和煦,微风轻柔,吹得人昏昏欲睡。宋冬星在路旁的石椅上坐了片刻,索性直接躺了下来,对一旁的王晓飞说:“王哥,这地方太适合补觉了,你要不要也眯一会儿,咱们晚点再逛。”
王晓飞无奈笑了笑,摇了摇头:“你眯着吧。”
闭上双眼,对周遭的感知更细微也更充满想象,树叶相互摩擦的轻响,山间清脆的鸟鸣,溪水流过赭红色石台的叮咚声,家畜啄食声。初春草木与野花的清甜,泥土被太阳晒过的暖土味。这一切宋冬星都非常熟悉,是深深刻印在记忆里的童年经历。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返回了施文琪的住处,施文琪正和阿铎聊天,她换了一身米色长裙,外搭同色系长款大衣,依旧坐在轮椅上,但是气色比之前看着好了不少。
看到宋冬星回来,施文琪笑着打趣:“等了你好久,还以为学弟被我吓跑了。”
宋冬星笑了笑,直奔主题:“学姐,咱们在哪拍?”
她抬手指了指墙角的三角梅:“就在这里吧。这棵三角梅是我当年央求外婆种下的,这几年长得越来越好,花开得也旺盛。我那时候看别人用蓝色给这花做背景好看,就把后面的两扇木门刷成了蓝色。这几年颜色褪了大半,没想到反倒比刚刷的时候更配。”
说完,她看向阿铎,柔声道:“帮我把屋里的沙发椅搬过来吧,我不想坐轮椅。”
“好。”阿铎应声,转身进屋。
宋冬星按照施文琪的要求,仔细架设好摄像机,调整到最佳取景角度和光线,确保拍摄效果最好。
一切准备就绪,施文琪看向阿铎,眼神带着一丝恳求:“能不能只留我和冬星在这里?”
阿铎犹豫了片刻,看向宋冬星,郑重说道:“麻烦你多照顾文琪,有事给我打电话。”
宋冬星轻轻点头,他无法想象一个清楚知晓自己时日无多的人,内心究竟藏着怎样的波澜;也无从判断,施文琪平淡的表象下究竟隐藏了多少情绪。
这段留给阿铎的影像时间并不长,她没有回忆俩人曾经的过往,也不讲自己的感受,甚至没有说一句对阿铎未来生活的祝愿和期望。
她只是讲述自己今日豁达心境的产生,她看起来理智得像一位抽离了情绪的智者,正严肃地与世人分享一套顿悟已久的人生哲学。她在光影中娓娓道来,仿佛过往的悲欢只是成书翻页的声响,如今尘埃落定,只剩清明。
录制结束,施文琪看着宋冬星,轻声道:“陪我聊聊天吧。”
说是聊天,主要是施文琪在述说,从鹿大的校园时光,聊到国外的工作经历;从与阿铎的相识相爱,聊到两人的婚姻生活;从外祖父母的温情往事,聊到家中亲人的点滴;从春日的山间暖风,聊到秋日的麦田金黄。宋冬星没有过多插话,更像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默默听她诉说着半生过往。
寂静的村落里,任何细微的声响都格外清晰。远处传来渐渐靠近的脚步声,施文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哑:“真希望哪天一觉醒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夕阳西下时,宋冬星和王晓飞终于找到了此行最初的目的地,那个山洞。
黄昏的光线恰好照入洞内一半,落日余晖洒在赭红色的岩壁上,让原本平平无奇的山洞,披上了一层绚丽柔和的光晕。
站在洞口远眺,山峦层叠起伏,浓淡相宜,落日余晖漫天绚烂,远处的落岩村笼罩在朦胧的暮色里,宛若薄纱轻覆。百年来,或许有无数人曾站在这里眺望远方。
当晚,宋冬星和王晓飞在施文琪家的书房将就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两人便驱车离开,打算去补拍前一天没能拍完整的云海景观。
施文琪夫妇没有一同离开,施文琪虽有松动,但婉拒了宋冬星的好意。
宋冬星临走前,阿铎将三个收纳箱搬到了他们的车上,箱子里装满了施怀明先生夫妇的信件、随笔与手稿。
车子翻越山岗,藏在深山里的落岩村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来时初见云海的惊喜,在这座被时光遗忘的古村衬托下,变得平淡无奇。
连日奔波拍摄,宋冬星感觉身心俱疲,所以下山后决定暂停外景拍摄返回海市休整一段时间再说,也趁机把这段时间的素材整理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