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旭沉默着坐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她把手机放回桌上。

很慢地，很轻地，她把手伸向了办公桌左前方的那件东西。

那是一个小摆件，陶瓷的，半年前在798逛街的时候买的，造型是一只在打盹的胖猫，灰蓝色的釉面，圆滚滚的肚皮抵着桌面。

她当时买它是因为南鸢喜欢猫，她想着带回去给南鸢玩，但南鸢在车上就睡着了，她带回了办公室随手放在了书桌角上。

她的指尖触到那只胖猫冰凉的后背时，手收紧了。

陶瓷的质感在掌心里硌着，坚硬、光滑、毫无温度。

姬子旭盯着前方那面落地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看着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外套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有一点点乱了，左边颧骨上的遮瑕膏在台灯光下有一小片不均匀的光泽。

她看着那个影子，然后在某个瞬间，她攥着那只胖猫的手臂抡了出去。

摆件从她手里飞出，划出一道灰蓝色的弧线，重重地砸在了办公室的门上。

砰——哗啦。

陶瓷碎裂的声响比预想中更大，碎片四散开来，最大的一块弹到了地毯上翻了两个滚，剩下的小块溅到了踢脚线附近。

门板的正中央留下了一圈白痕，瓷釉的碎末嵌在漆面上像一朵炸开的小花。

姬子旭的手臂还悬在半空。

她没有收回来，就这么举着，手指半张半合，像还攥着那只猫的残影。

办公室里安静了，从极致的安静变成了另一种安静。

更碎、更尖锐，空气中悬浮着细微的粉尘。

走廊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宫云岫站在门外，手还保持着举起来准备敲门的姿势，但已经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视线从门板上那圈白痕移到地上散落的陶瓷碎片上，又移到门缝内侧。

门没有关严，刚才那一下似乎把门震开了一道缝，她能透过那条缝看见办公室里姬子旭悬在半空的手臂和落在地毯上的碎片。

她抿了抿嘴，没有出声。

门内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见姬子旭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

哑哑的，带着一种极力的平稳。

“……进来吧。”

宫云岫伸手推开了门。

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绕了一下地上的碎片。

她低头扫了一眼那些碎片的数量和分布范围，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扫帚和簸箕的位置，茶水间应该有备用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办公桌后面的姬子旭。

姬子旭已经把手放下了。

她坐在椅子里，双手交握着搭在桌面上，微微垂着眼，下颌线绷得很紧。

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左边的颧骨和下巴的轮廓切得格外分明，上面那块遮瑕膏已经被汗浸得花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淡黄色的淤痕。

她没有抬头。视线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材料上，像在认真地读上面每一个字，但宫云岫注意到她手指的关节是发白的。

“有事说事。”姬子旭的声音很平。

宫云岫站在办公桌前面大约一米的位置，没有坐下。

她把手里拿着的平板电脑翻了个面，屏幕朝上，点开了一封转发过来的邮件。

“姬总，我刚刚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京城商报》的副主编，陈峥。您认识他吗？”

姬子旭抬起头，视线从桌面移到平板的屏幕上，扫了一眼那封邮件的标题。

“京城商报”是京城最大的一家私营媒体，早在纸媒时代就做财经和时政起家，后来转型做全媒体矩阵，在京城政商圈子里影响力不小。这家媒体以“拿料说话”出名，每年年底会出一份京城企业排名和盘点，业内没有哪家公司敢完全无视他们。但他们也不是走纯揭黑路线的，他们更擅长的是“先给你看看我有这个料，你决定怎么处理”那一套。

姬子旭接过平板，把邮件往下滑了几行。

邮件正文不长，语气很客气：

“姬总您好，冒昧打扰。我司近期收到一份匿名投递的材料，内容涉及贵公司早期在京城及周边区域的一些运营情况。材料中提及的信息与我们现有公开资料有不一致之处，为确保报道客观，我司计划在下一期杂志中对此事进行专题探讨。考虑到贵公司在行业中的重要地位，我司特此致函告知。如贵公司有意对材料中的信息作出补充说明，可于三个工作日内与我司联系。”

措辞滴水不漏，没说“爆料”也没说“黑料”，通篇都是“材料提及”、“不一致之处”、“专题探讨”这种中性词汇。

但最后那句“可于三个工作日内与我司联系”就是明晃晃的暗示。

三天之内你不来谈，我们就用自己的方式“探讨”了。

姬子旭把平板放在桌面上，手指从屏幕上滑开，指尖微微发凉。

她知道这份材料是谁送的，京城有这个能力找出她早期这些“灰色操作”的人不多。

她四年多前从零开始把DPC推到现在的规模，初期确实走了一些快车道。

有些项目的手续办得急、有些合作方的资质审核得松、有些竞标文件里的技术参数调得比同行高出一截但并不完全在公开标准范围内。

这些东西当年办的时候没人查、没人问、大家都这么干，但放到现在、被人专门整理出来送交媒体的话，确实是可以拿出来做文章的黑料。

会做这种事的人，必须是既了解DPC早期发展轨迹、又有足够的信息渠道去翻旧账的人。

国内现在有这个实力的，姬子旭能想到的人不超过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