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酿啤酒吧的暖黄色灯光在晚上十点半之后变得更加氤氲了。

角落里那桌人的气氛已经彻底松弛下来，从姬子旭离开时的那种“老板来了大家稍微绷一下”的状态，重新滑进了周五晚上特有的、带着微醺的散漫中。

桌上的啤酒杯已经从最初的五六杯变成了十几个空瓶，东倒西歪地挤在盘子之间，炸鱼薯条的油纸被揉成了一团团的，花生壳散落在桌角。

宫云岫回到桌边坐下来的时候，旁边几个同事正在笑成一片。

周雨桐把空了的啤酒杯推到桌子中央，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我真的——我上周加了四十个小时的班，你们谁信？四十个小时。我项目验收那周每天凌晨两点到家，我猫都不认识我了。”

行政曹姐比她年长几岁，端着还剩小半杯的果啤，慢悠悠地说：“你那算好的了。法务那边上个月出外勤连轴转了九天，小张回来的时候瘦了四斤，他女朋友差点以为他出轨了。”

“我没出轨！”法务部的小张赶紧放下手里的薯条。

“我那九天连跟女朋友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跟谁出轨？跟合同文本出轨吗？”

桌上笑成一片。

宫云岫坐在长桌最边上，面前那杯黑啤已经喝了大半，杯壁上的泡沫挂了一圈淡金色的痕迹。

她没有参与太多话题，但她也没有走，就这么坐着，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偶尔捻起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送进嘴里。

她听着这些人在她旁边聊的那些有的没的。

周雨桐抱怨项目排期太紧，曹姐吐槽新来的实习生连打印机的双面打印都搞不定，小张说起自己前阵子审合同的时候发现对方公司居然把“知识产权”写成了“只是产权”，笑得一桌人直拍桌子。

这些声音是琐碎的、普通的、不需要动脑子的。

它们在她耳边流转着，像一条温度适宜的小溪，不烫人也不刺骨。

宫云岫靠在椅背里，看着桌对面周雨桐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的样子，嘴角浮起了一点淡淡的弧度。

她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这种“小局”了。

以前工作忙，下班后不是加班就是回家，偶尔周末也窝在家里处理邮件，今晚会下来纯粹是巧合。

她敲门找姬子旭汇报那封媒体邮件的时候看见了地上的碎片，看见了姬子旭那个强撑的样子，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冲动，让她开口问了那一句。

结果姬子旭真的跟着下来了。

虽然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但那个举动让宫云岫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轻轻拍了拍。

“哎，云岫。”

曹姐凑过来，胳膊肘搭在桌沿上，脸上还带着刚才笑出来的红晕。

“你最近怎么样？上次你说的那个相亲对象，后来还有联系吗？”

宫云岫的笑容微微顿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两秒钟的组织语言时间。

“没联系了。”她说。

“为什么呀？”曹姐的眼睛瞪圆了。

“上次你不是说那个人条件挺好的吗？同济毕业的，在外企做项目经理，有房有车——”

“条件好不一定合适。”宫云岫把杯子放下来，指尖搭在杯沿上转了一下。

“他第一次见面就跟我说，希望女方婚后能早点生孩子，最好生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还说他的父母年纪大了，到时候需要女方多照顾一些。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连问都没问我愿不愿意。”

桌对面坐着的周雨桐抬头了，酒意让她说话比平时更直：“这不就是找保姆吗？”

“是啊。”宫云岫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被酒精泡出来的懒散。

“所以我吃了一半就走了。”

曹姐拍了拍她的肩膀。

“做得对！好男人多的是，咱不急。你就是太挑了，我认识一个——”

“曹姐。”宫云岫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无奈和从容。

“您上次给我介绍的那个，第一次约会就问我薪资待遇和公积金比例。再上一次那个，全程讲他前女友有多不好、他有多受伤，我听完他前女友的故事我都想劝他前女友回来。”

“……哈哈哈对不起，但我真的忍不住笑——”

周雨桐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法务小张也端着自己的杯子凑过来。

“云岫姐你这相亲史也太坎坷了。你条件这么好，就没想过自己找一个？你看咱们公司里——”

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后脑勺。

“你少来，你上个月还说‘职场恋情影响工作效率’，你忘了？”

“我那是为公司的制度考虑——”

“得了吧你就是怂。”

宫云岫看着他们闹，嘴角又弯了起来。

她不是那种会在人前倒苦水的性格，但酒精确实让她的防线比平时低了一点点。

她的母亲最近每周打两个电话来催她：“你看你表妹都结婚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你爸说你再不找个人他也懒得管你了”、“你都快三十了——”

宫云岫每次都“嗯嗯好的知道了”应付过去，然后挂了电话坐一会儿再继续干活。

她不是不想找人，她只是没有遇到那个让她觉得“跟他待在一起比我自己待着更舒服”的人。

周雨桐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话题，开始聊自己最近在追的一部悬疑剧，剧情讲到第三集女主角被杀的时候大家都“啊——”地叫了一声。

曹姐说“你别剧透我才看到第二集”，法务小张说“我已经看到第七集了凶手是——”被曹姐一肘子撞在肋骨上，话断在嘴里。

宫云岫端着酒杯看着他们闹。

她的视线落在啤酒杯里琥珀色液面上浮着的泡沫上，那些泡沫正在缓慢地破裂、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