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了楚子妤。”陆峥说。

“这件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林清寒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的目光里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过了几秒钟，她微微靠回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我不放会怎么样？”

陆峥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还是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的目光里有一层极其细微的、像冰面下水流一样缓缓移动的东西。

她也在评估，评估林清寒现在的状态、她的底线、她能承受的损耗边界。

“你在欧洲那边已经被蒙哥马利的人缠上了。”

陆峥语速开始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帮林清寒做一道她自己不愿意做的算术题。

“林雪宸在那边等着分你的市场，你家里，你跟林曦之间本来就不太对付，她不会帮你这个忙。林老太太早就退居幕后了，林家的董事会里会有一半的人在看你的笑话。你的时间和精力有限，你用了多少，还剩下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

她停顿了一下，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了林清寒的脸上。

“我现在不想问你要不要放人，那没有意义。你要是那么容易放人，你犯不着同时得罪姬子旭、纪千星、蒙哥马利和我。我想问的是——你打算撑到什么时候？用你在这十多年的时间里积攒下来的心血去硬撑？就为了困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就为了让她在你这儿多待一天？你花在楚子妤身上的每一分精力，都是你在林家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环境里用血换来的。你拿它来干这个，值得吗？”

客厅里安静了。

茶壶嘴里的白气还在缓缓升着，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散成一小片淡白的雾。

院外传来一声汽车的鸣笛，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林清寒坐在那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超出了她平时做出反应的速度。

然后她抬起头来。

她的表情变了。

既没有被说动的柔软，也寻不见生气的冷硬，有的是一种更深的、从更沉的地方慢慢浮起的平静。

她看着陆峥，开口了，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被多重夹击的人。

“值得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坐直了身，把交叠的腿放下来，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刚才的微松变成了标准的端坐。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抬，目光迎上陆峥的视线，整个人像一枚被重新上紧发条的钟表，精密、准确的运转着，看不出任何松动。

她的嘴唇张合之间吐露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

“我在欧洲那边的业务被查了，没错。那三家公司确实占了我在海外业务的一部分核心比例，但林氏最核心的资产都在国内。房地产、基建、能源，这些根扎在京城和临安，蒙哥马利的律师团查得再细也动不了我在国内的基本盘。林雪宸想在欧洲市场上分走我的份额，但他那14%的股份仅限于林氏欧洲子公司层面，他的手伸不到国内来。他在那边的布局需要至少一年才能真正站稳脚跟，而一年之内我有足够的时间把这三家公司的合规漏洞全部堵上，然后腾出精力再玩死他。”

她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回去，动作不紧不慢。

“至于国内——你，陆峥，你在临安的职位确实能给我找一些麻烦。但你也清楚，林曦是临安市长，我跟她关系再差，她也不会在明面上动我，因为我是她女儿，她动了我就是动了林家的根基，就算她无所谓，我外婆也不会同意。虽然这样说感觉很丢人，但林家里确实只有我和我妈、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林雪宸有点能力。而你的话，你这个级别的检查和问询，打擦边球可以，但真要上升到追究层面，你上面还有人在盯着。他们不会让你随心所欲大闹一番，林氏每年的纳税额能养活一整个新一线城市的人，就那几个连判刑都达不到的违规，你觉得上面能容忍你对林氏掀起多大的风浪？”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目光没有从陆峥脸上移开。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林清寒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平稳的，像一架在匀速运转的机器。

“你跟我妈认识二十几年，你比我更了解她。你大概在想‘林清寒的弱点是林唯’。是，没错，我确实在乎她，我承认这一点。但你觉得在乎一个人就一定会输吗？”

林清寒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浮现了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弧度。

那弧度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消失了，像一道光在冰面上闪了一下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