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里斯·蒙哥马利抱着怀里的小家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的后背火辣辣地疼,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板从肩胛骨一路碾到了腰际。
那件宽松的米白色薄外套底下,皮肤大概已经蹭破了,因为她能感觉到布料贴着伤口时那种黏腻的刺痛感,汗水渗进去的时候像盐粒撒在创面上。
她半跪在地上,一条腿撑着身体,另一条腿的膝盖磕在人行道边缘的砖棱上,隔着薄薄的牛仔裤也能感觉到那一下撞击留下的钝痛。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着,跳得她的耳膜都在跟着震,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姬南鸢蜷在她的臂弯里,两只小手无意识地攥着她外套的前襟,白色卫衣的帽子歪到了一边,露出里面扎得松松垮垮的小辫子。
“Are you okay?”(“你怎么样?”)
帕里斯用英语问,语速很快,声音还在抖。
“Does anything hurt? Did you hit your head? Your hands? Your feet?”
(“有没有哪里痛?头有没有撞到?手呢?脚呢?”)
南鸢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眨了眨,瞳孔里还映着刚才那辆车的车灯残影。
她手里那支只剩下蛋筒的冰淇淋在刚才的拉扯中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手指上还沾着融化的白色液体,黏糊糊地贴在帕里斯的袖子上。
她看着帕里斯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帕里斯心里一紧。
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放慢了一些。
“Hey, sweetie, can you hear me? Does anything hurt?”
(“嘿,小姑娘,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有没有哪里疼?”)
南鸢还是那么看着她。
她的表情有点懵,像刚从一场很深很沉的梦里被拽出来,脑子还没跟上眼睛看到的东西。
她的视线从帕里斯的脸上移到她的头发上。
那头金色的、在日光下闪着碎光的大波浪长发,再从头发移到她那双碧蓝色的眼睛上,然后又移回她的嘴。
“姐姐……”南鸢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鼻音。
“你说什么?”
帕里斯愣了一下,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说英语。
她的中文水平大概停留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能听懂一些日常的、简单的句子,但说出来的时候就会变成一种奇怪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塑料中文。
她在伦敦跟姬子旭交流的时候用的都是英语,姬子旭能听懂,她也就没有太在意这个问题。
但面前这个小姑娘才六七岁,显然还没有到能听懂英语的年纪。
帕里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在脑子里翻找她仅有的那些中文词汇。
她想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你……痛不痛?”
她的发音很怪,每个字的音调都像是从英语的发音习惯里硬掰过来的,听起来像“尼——通——不——通”。
南鸢歪了一下脑袋,那个歪头的动作让帕里斯想起了一只正在努力理解人类语言的小动物。
“不痛。”南鸢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冰淇淋的黏腻液体,手指缝里还有一点黑褐色的巧克力碎屑。
她又看了看帕里斯,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然后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小手指向帕里斯身后。
“姐姐你,红了。”
帕里斯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背。
她看不到具体的情况,但从外套布料透出来的颜色能判断出,那件米白色的薄外套上,从肩胛骨的位置往下,洇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面积不小,像是擦破了皮之后渗出来的血混着汗渍晕开的。
“It’s fine. I’m okay.”(“没事,还好。”)
帕里斯又下意识说了英语,然后想起来南鸢听不懂,又用她那蹩脚的中文补了一句。
“不……通。”
她试着站起来。
膝盖撑到一半,后背的伤被牵动了一下,一阵尖锐的撕扯感从肩胛骨蹿到腰际,她的动作顿住了,倒吸了一口凉气,又蹲了回去。
她把南鸢放下来,让她站在自己身边,然后用一只手撑着地面,稳住了身体。
“尼站浩。”她说着,指了指南鸢的脚,又指了指地面。
“站浩,别动。”
南鸢点了点头,乖乖地站在原地,两只小手垂在身侧,冰淇淋的黏腻液体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落在地砖上形成一小圈白色的印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滴痕迹,然后又抬起头,目光越过帕里斯的肩膀,看向后方。
帕里斯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
楚棠站在人行道上,离她们大约两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