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漂白过的纸,嘴唇微微张着,下巴在发抖,手还维持着刚才往前伸的姿势。
她的手指尖离南鸢站的位置只有大约半臂的距离,如果帕里斯刚才慢了一秒,那个距离就会被填满,然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购物袋散落在她的脚边,草莓从摔破的塑料盒里滚了出来,在人行道上躺着几颗红色的、沾了灰的果子。
一盒蓝莓也翻了,深蓝色的小浆果撒了一地,被人来人往的脚步踩碎了几颗,在地上留下紫色的汁液痕迹。
楚棠的视线在帕里斯和南鸢之间来回移动着。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像风穿过树叶缝隙那样的气音。
她的眼眶里有一层水光在打着转,但没有掉下来。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定住的石膏像,除了胸口急促的起伏之外,全身上下纹丝不动。
帕里斯看着她,用英语说了一句:“She’s okay.”(“她没事。”)
楚棠没有反应,她的英语水平跟南鸢差不多,几乎为零。
帕里斯叹了口气,又用蹩脚的中文说了一遍:“她……没事,没……痛。”
楚棠的嘴唇终于合上了。
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慢,像在把一个即将爆掉的气球慢慢地放掉气。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弯下来,蹲在了南鸢面前。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了南鸢的脸颊。
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从颧骨摸到耳根,从额头摸到下巴,指腹一寸一寸地检查着那张小脸。
然后她的手又往下移,摸了摸南鸢的肩膀、手臂、手腕、手指,每一根手指都捏了捏,确认骨头是完整的。
南鸢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让楚棠摸她的全身。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帕里斯身上,像是在思考这个金头发的外国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楚棠检查完了之后,她的手停在南鸢的肩膀上,手指微微收紧了。
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南鸢的头顶,闭着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吐了一口气。
她全身在那一瞬间松了下来,像被人从背后抽走了一根绷得太紧的钢筋。
她的肩膀垮了下去,脊背弯了,跪在人行道上,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揽进了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她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了,又轻又碎,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阿姨在,没事了。”
南鸢被她抱在怀里,小手从楚棠的腋下伸出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平时南鸢被哄睡觉的时候楚棠拍她的背一样。
“阿姨。”南鸢的声音从楚棠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我冰淇淋掉了。”
楚棠在那一瞬间被这句话弄得差点笑出来,但嘴角抽动了一下又没有笑成,变成了一个介于哭和笑之间的、非常奇怪的表情。
她用力抱了一下南鸢,然后松开手,直起身来,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转头看向帕里斯。
帕里斯还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喘着气,后背上的血渍在日光下看得更加清楚了,暗红色的面积比刚才又大了一圈。
楚棠的视线在那片血迹上停住了。
她的嘴唇又抿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蹲到帕里斯旁边,伸手想去碰她的后背,但手指在碰到之前停在了半空中。
“你……你受伤了。”楚棠说。
帕里斯抬头看着她,她能听懂这句简单的中文。
她摆了摆手。
“It’s nothing. Just a scratch. I’m glad your daughter’s okay.”
(“没关系,小伤。你女儿没事就好。”)
楚棠听不懂那串英语,但从帕里斯摆手和摇头的动作里大概猜出了她的意思。
她收回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很慢的语速说:“谢谢……你。谢谢。”
帕里斯听懂了“谢谢”两个字。
她咧了一下嘴角,想给一个笑,但后背的伤扯得她只做了一个很浅的、像咧了一下嘴就收回去的表情。
她用中文说:“不……客气。”
然后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了刚才那个男人推南鸢的位置。
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人行道上只有几个不明所以的路人停下来张望,有人看着散落一地的草莓和蓝莓,有人看着楚棠和帕里斯蹲在地上的画面,有人掏出手机在拍。
刚才那个推人的男人在混乱发生的几秒钟内就消失在了人群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散开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帕里斯的目光在地上那些被踩烂的蓝莓上停了一秒,然后她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