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点四十分,林清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放凉了的茶,低头看着手机上欧洲分公司发来的关于蒙哥马利家调查的最新消息。
她的坐姿跟平时一样端正,脊背靠着沙发垫,双腿交叠,从侧面看线条干净利落,像一把合上的折刀。
但她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多了三个烟头,排成一列,间距均匀,像某种仪式。
自己今天状态不好,她清楚这一点。
昨晚纪千星那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刚准备睡觉,挂了电话之后就没再睡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将近两个小时,脑子里把欧洲那边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早上起来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一层很薄的青灰色,遮瑕盖了两遍才勉强压住。
后来陆峥又来了,虽然只在她客厅里坐了十分钟,但说了一堆让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的话。
应付完之后她的精力已经去了大半,像一块被拧了两次的毛巾,摸着表面是带着点湿意的,但里面的水分已经被挤得差不多了。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有自信应付姬子旭。
林清寒把手机放下来,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入口的时候涩味重了一些,凉透了的茶有一种不太好形容的口感,但她没在意。
她放下杯子,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盒没拆封的茶叶。这是她昨天让保姆准备的上好金骏眉,打算用来招待纪千星的。
姬子旭那个人喝什么都无所谓,但纪千星不一样,纪千星对吃穿用度的挑剔跟她那张脸一样,你不能在她面前随便应付。
之前刚认识纪千星的时候她做的一个项目需要纪千星的帮忙,就因为她请客吃饭的时候没有提前确认纪千星的忌口,那条东星斑端上来时纪千星只是用筷子尖轻轻拨了一下,连眼皮都没抬,整场饭局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后来项目倒是没黄,只是纪千星在签字前多问了一句“林总觉得细节重要吗”,语气轻飘飘的,林清寒却听出了那把刀锋贴着脸颊滑过去的凉意。
她约了姬子旭和纪千星两点,现在是一点四十分,她们大概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林清寒在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谈判底线。
楚子妤她不可能放,这不是因为楚子妤本身有什么价值,而是因为放人等于让步,等于她向姬子旭低头。
她可以在任何事情上让步,商业条款、市场份额、甚至林雪宸那点小动作她都可以暂时忍一忍。
但唯独在林唯的事情上,她一步都不会退。
楚子妤是林唯在乎的人,林唯在乎的人就是她需要控制的对象。
如果放了楚子妤,那她现在可就真的没什么能抓住林唯了。
林清寒手指在茶杯边缘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念头掐断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一点五十二分。
两点整的时候,保姆从玄关方向走过来,脚步有点犹豫,站在客厅入口的地方搓了搓手,像是在斟酌着怎么开口。
林清寒抬起眼看她。
“林总,外面……没有人来。”保姆最终说。
林清寒的眉毛动了一下。
“没有人?”
“停车场那边我刚去看了一眼,没有车,门口也没有人按铃。我在院内等了十分钟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清寒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停住了。
她的视线从保姆脸上移到墙上的挂钟,两点零三分。
她约的是两点,姬子旭那个人虽然不怎么讨人喜欢,但在守时这件事上从来不马虎,更何况她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说“明天还来”。
纪千星更不用说了,昨晚那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语气虽然懒洋洋的,但说“行”的时候从来都是算数的。
林清寒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枇杷树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石板路上空荡荡的,铁艺门外的那条林荫道上也没有任何车停着的迹象。
她站了两分钟,视线沿着林荫道往远处看,看完了整条路,然后收回目光。
“不用等了。”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底下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在往上冒,像水壶底部的气泡。
保姆站在那里,等着她下一步的指示。
林清寒在窗边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纪千星的名字。
她的拇指在拨号键上方悬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通了,响了六声,没有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无人接听”的提示,嘴角的线条绷紧了一点。
然后她翻到姬子旭的号码,没有犹豫,直接按了拨号。
电话响了四声之后被挂断了,这次不是无人接听,是直接被人按了拒接。
林清寒看着屏幕上那个“对方已拒接”的提示,安静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回了茶几上。
她坐回沙发里,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了的茶,一口喝完了。
茶水从喉咙里灌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那层凉意从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里,像吞了一块冰。
“林总。”保姆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要不要我给她们打个电话——”
“不用。”林清寒打断了她。
她把空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把纪千星的号码记一下,以后她要是再来拜访,就说我不在。”
保姆愣了一下。
“……是那个蓝头发的女客人吗?”
“嗯。”林清寒靠在沙发里,视线落在窗外那棵枇杷树上。
“不管她什么时候来,什么理由,一律说我不在。她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出差了。”
保姆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她在这个家里干了将近十年,见过林清寒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有在她面前拍桌子的竞争对手、低声下气求合作的供应商,还有在她面前哭哭啼啼的亲戚。
但林清寒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用一种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情绪的语气交代她“以后这个人不许进”。
那个蓝头发的女人到底做了什么,让林总连面都不肯见了?
保姆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就退下去了,客厅里安静下来了。
林清寒坐在沙发上,面前是凉透了的茶壶和三个并排的烟头,窗外是午后的日光和枇杷树安静的影子。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在某个不被注意的、很深的角落里松了一口气。
她今天状态不好,她自己知道。
如果姬子旭真的来了,她当然能应付,她林清寒什么时候应付不了姬子旭那种级别的人?
但应付归应付,消耗归消耗。
欧洲那边的事情已经够她烦的了,林雪宸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还在等着看她的笑话,如果今天下午还要在客厅里跟姬子旭对峙一个多小时,她晚上大概会累到连话都不想说。
而现在姬子旭没来,她今天下午和晚上的所有安排都空出来了。
没有会议,没有谈判,没有需要她打起精神去应对的人。
林清寒把腿从交叠的姿势放下来,往后靠了靠,让脊背陷进沙发靠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