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手机，翻到林唯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的，问林唯“今天回来吃饭吗”，林唯回了一个“不了，在画室”，她没有再追问。

林唯最近对她越来越冷淡了，回消息的时间越来越长，字数越来越少，有时候她发一条长消息过去，对面只回来一个“嗯”。

她知道原因，林唯在生气。

林唯气她关了楚子妤，但林唯不说，她也不问，两个人就这么耗着。

林清寒看着那个三天前的对话框，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今天回来吗？”

她看了一眼那行字，又删掉了。

她把手机放下来，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嵌着一排射灯，灯没开，黑色的灯圈均匀地排列着，像一排闭着的眼睛。

她想到林唯现在大概在家，在画室里，在她那间朝南的房间里，窗户开着，阳光落在画架上。

她想到了林唯握着画笔的手指，那双手她太熟悉了，从十四岁开始她就在那双手上留下了痕迹，指节上的牙印、手腕上的红痕、掌心被指尖掐出来的月牙形印记。

林唯从来不叫疼，从来不哭，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一面墙。

林清寒闭了一下眼。

然后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外婆，林美淑。

林清寒的眉心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她外婆平时很少给她打电话，林美淑年纪大了之后把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下面的人打理，自己住在林家在临安的老宅里，养花喂鱼，偶尔过问一下家族里的重要决策。

她给林清寒打电话只有两种情况。

一是家族里出了需要林清寒亲自出面的大事，二是她有什么话要当面跟林清寒说。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林清寒必须回一趟临安。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外婆。”

“清寒啊，你今天忙不忙？”

林美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从容和笃定。

“还行。”

她没说“不忙”，也没说“很忙”，她给了一个模糊的回应，等着林美淑把真正的来意说出来。

“那你回老宅一趟吧。”

林美淑的语气很平，带着一点随意，但底下那层意思很清楚。

她做了决定，不是来征求林清寒意见的。

林清寒沉默了一瞬。

“外婆，今天不太方便。我下午还有事，改天——”

“什么事？”林美淑打断了她，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点子上。

“你要去见小唯是吧？我知道。”

林清寒的嘴唇抿了一下。

“小唯我已经让人接过来了。”林美淑说。

“她现在在老宅，在我旁边的房间里画画，你过来就能见到她。”

林清寒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

林美淑把她的话堵死了。

她可以推脱工作，可以推脱应酬，但她没办法在“小唯已经在老宅了”这句话面前继续说不去。

如果她不去，她今天就没办法见到小唯。

如果她去了，那就意味着她接受了林美淑的召唤，意味着她接下来一整个下午和晚上都要待在老宅里，应付林美淑，应付林家的各种人，应付那些她今天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应付的东西。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收尾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我现在过去。”

“嗯。”林美淑应了一声，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雪宸也在。”

林清寒的手顿住了。

林雪宸。

她早上才看到蒙哥马利那边发来的那封邮件，林雪宸签署了授权，让蒙哥马利家族的律师团对她在美国的三家上市公司发起合规审查。

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那个她一直没怎么放在眼里的旁系表弟，在她最忙的时候在她背后捅了一刀。

而他现在在老宅，在林美淑那里。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林清寒的语气没有变，但声音底下那层东西已经不再是薄薄的水泡了，像一锅升温变稠的油。

“刚到不久。”林美淑说。

“他带了不少东西来，说是从欧洲带回来的，给我和你妈都带了。你妈那边他没去，直接来的我这里。”

林清寒闭了一下眼。

她明白了，林雪宸去了老宅，去找了林美淑，带着从欧洲带回来的礼物，带着他在欧洲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和资源，带着他那些她一直没怎么在意的筹码。

他去了老宅，在林美淑面前做了一整套的“孝顺外孙”的表演，然后林美淑给她打了这个电话。

“好。”林清寒她睁开眼，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时间，然后重新贴回去。

“我大概有两个小时后到。”

“不急，清寒，路上慢点。”

电话挂断了。

林清寒把手机攥在手里，坐在沙发上，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朝玄关走去。

她经过那面落地窗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院子一眼。

那棵枇杷树还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叶片在风里翻动着，果实藏在绿叶之间，偶尔露出一两点金黄色的光。

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拉开玄关的门，走了出去。

林雪宸。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在把一颗不太合脚的鞋里的石子重新摆正位置。

她不知道林雪宸跟林美淑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林美淑叫她回去到底是要做什么。

但她知道今天下午她原本以为能休息的那几个小时，已经没有了。

该死的林雪宸，你最好别再找什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