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拉没有接话。海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往一个方向飘。奥罗拉忽然说:“克莱尔给了我一卷画纸,让我路上画下来带回去。”莎伦说:“那你也给我留一卷。”奥罗拉看了她一眼。莎伦说:“我在北境闲着,也画点什么。等你去海那边走远了,我画北境的雪山给你看。”奥罗拉说:“好。那我也画海给你。”她说着,从行囊里抽出几张画纸,分了一半给莎伦。莎伦接过去,卷好,收进怀里。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这算不算约定。
雾散了一些,露出半片夜空。奥罗拉看着那片海,忽然说:“我有点怕。”莎伦没有问她怕什么。过了一会儿,奥罗拉自己说下去:“怕到不了,怕找不到,怕回去的时候,门已经开了。”莎伦说:“你怕的这些,我替你记着。等你回来了,要是哪一件成了真,你再怕不迟。”奥罗拉没有接话,可她觉得,那句听着像是抬杠的话,把她心里那点浮着的怕,往下按了按。
两个人之间的话很少。从前在学院里也是这样,她们不是话多的朋友。可她们并排坐着的时候,谁也不用找话说。海风把没说出口的部分,都带走了。
“北境的‘了断’,”莎伦先开口,“我留到能跟你一起走的时候。”
“好。”奥罗拉说。
没有别的话。这一句就够了。
后半夜起了海雾,雾贴着海面,把远处的船灯罩得模模糊糊。莎伦咳了一声,很轻。奥罗拉转头看她。莎伦说:“没事,海风呛的。”奥罗拉没有揭穿她,只把自己那件旧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莎伦没有推辞。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雾更浓了。后半夜风更凉,她们挨得近了些,谁也没有让开。挨近时,她们垂在身侧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谁也没有收回去。海声在栈桥下一声一声地响,像是替这座海港,把一夜没说完的话都说完。
坐了很久,莎伦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枚新铸的龙鳞扣。扣子不大,铸成一片卷曲的龙鳞的形状,边角打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银光。扣眼上穿着一小段新绳。
“我让北境的匠人铸的。”莎伦说,“用了祖上传下来的模子。”
她伸手,把奥罗拉衣领下那枚旧龙鳞解下来。那枚旧鳞是奥罗拉戴了最久的信物,边缘被衣领磨得光滑,颜色也深了些。莎伦把它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怀里。她说:“这枚旧的,我先替你收着。等你回来,它和我一起等你。”她取出那枚新铸的龙鳞扣,替奥罗拉系在衣领下。
她系得很慢,系完,把那枚扣子在掌心正了正,又伸手,指腹在扣面上停了一下。她收回手时,指尖顺着衣领的边沿轻轻带了一下,替她把领子拢到一半,又放下了。她没有抬头,说:“你在海那边,要是夜里冷,就摸摸它。它认你的潮痕,也会替你记着,北境有人在等你。”
“旧的认你,新的也认你。”莎伦说,“等你回来,或者,我去找你。”
奥罗拉低头,看着衣领下那枚新扣。扣子在月光下亮着,贴着她的皮肤,被体温慢慢焐热。她把扣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借着月光才看得清:北境,等你回。她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扣子在月光下亮着,贴着她的皮肤,被体温慢慢焐热。她伸手,碰了碰那枚扣子。
“好。”她说。
天快亮的时候,海面上泛起一层灰白。
莎伦先站起来。她站在栈桥上,望着海面,望了一会儿,说:“船开的那天,我不看了。”
她转过身,往栈桥的另一头走去。走出几步,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别死。”她说。
奥罗拉坐在栈桥边,看着她的背影。莎伦没有回头,可她也没有走快,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嗯。”奥罗拉对着她的背影说。
莎伦没有再停,牵上马,沿着来时的路走了。海风把她的皮袍吹起来,她的背影渐渐远成一个点,融进灰白的天光里。奥罗拉望着那个远去的点,张了张嘴,那句路上当心终究没有出口。她想着,不说也好,海风会替她带到。
奥罗拉坐在栈桥边,又坐了很久。她把那枚新扣在指间转了转,想起莎伦说那句“等你回来,或者,我去找你”时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她站起身,把衣领下的扣子理正。她望着莎伦离开的方向,栈桥尽头的路空荡荡的,晨光已经把灰白的天染出了一点金边。她想象莎伦牵着马,走在回北境的路上,走九天,像来时一样,只为了赶在她上船以前,把一句话说给她听。她回到客栈,躺下,却睡不着。窗外的海一声一声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她数着剩下的日子。她把那枚新扣解下来,握在掌心里,握了一夜。她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会儿,梦里她还在栈桥上,莎伦坐在她身边,海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向同一个方向。她醒来时,天边已经泛白。她坐起来,把那枚扣子重新系好,下楼去吃早饭。客栈老板见她下来,从柜台后取出一封信,说是一位赶早路的客人托他转交的,说务必在开船前送到她手上。
信上的字,她认得。她拿着那封信,没有急着拆,先回到屋里,关上门,才在灯下把信打开。信上的字迹,是塞西莉娅的。她以为塞西莉娅还在去海外教区的路上,没想到她的信,会先到这里。她坐直了身子,把信纸在膝上摊平。她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客栈走。莎伦走后,海港的日子慢下来。白天她去看晨星号装卸货,跟船主确认了舱位。船主说,后日清晨涨潮时开船,让她提前一个钟头到。她应了。她头一回在海港吃海产,鱼摊的妇人教她认鱼,她一样也没记住,只记得那碗鱼汤很鲜。她回到客栈,把行囊里容易磕碰的东西重新包了一遍,尤其是那枚月潮透镜,里三层外三层裹好。走到半路,她伸手摸了摸衣领下那枚新扣。扣子已经焐热了,贴着皮肤,像一句答应过的话。她想起莎伦说那句别死时的背影,想起她系扣子时放轻的动作。她走进客栈,关上房门,把那枚扣子从衣领下解下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才重新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