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境的海港，是奥罗拉见过的最大的一片水。港里泊着大大小小的船，桅杆密得像一片枯林子，海鸥在桅杆间飞来飞去，叫得又尖又亮。码头上卸货的伙计喊着号子，把一袋一袋的货从船上扛下来，又从岸上扛上去。空气里混着鱼腥、盐味与柏油的气味。她站在栈桥头，一时有些恍惚，觉得自己站在一个极大世界的门口。
她从兰德骑马走了四天半，到海港那天傍晚，正赶上落潮。海港的栈桥伸进海里，桥下是黑沉沉的水，水面上浮着碎了的月光。她牵着马站在栈桥头，望着那片水，望了很久。
她从前见过的最大的水，是泰尔瑞斯的河。如今她才知道，河和海是两种东西。河是有岸的，海没有。
她在海港找了一间客栈住下，等船。到港的头一天，她拿着泽尔当年给她那片暗青鲛鳞，在码头一处叫临水号的旧铺子里，找到了一位老船长。老船长的铺子不大，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海图，图上有几条墨线画到纸边就断了。他头发全白，眯着眼看了那片鲛鳞很久，问她：“泽尔那老东西，还活着吗？”她说活着，在东岸塘尾，补他的网。老船长把那片鲛鳞还给她，说：“行。他的信物，我认。大陆东岸的航线断了几十年，可我认得几个肯跑远海的后生。你后天来，我替你引荐一条船。”
老船长替她写了一封荐信，落款是他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画。他把信交给她的时候说：“路上别弄丢了。到了那边，若有人问起这封信，就说是我这个老不死的替你写的。”她谢过他，出来时，他追到门口又补了一句：“泽尔年轻时，头发比我还长。替我告诉他，他的信物，还有人认。”她应了。
她依约去了。那是一条叫晨星号的商船，船身吃水深，船主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看了老船长的手信，又看了她一眼，说：“大陆东岸，自由港，敢坐吗？”她说敢。船期定在三天后。
她到港的第二日，船还没到，她在客栈里坐不住，傍晚又去了栈桥。她低着头走，心里盘算着后日开船前还要买什么，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奥罗拉。”
那声音她太熟了。她猛地转过身。
栈桥的另一头，莎伦牵着马站在那里。她穿着北境的旧皮袍，肩头落着赶路的灰，脸色有些白，可眼睛是亮的。她下马时，腿在地上顿了顿，像是骑久了有些发僵。奥罗拉快步走过去，伸手想扶她。莎伦摆了摆手：“别扶。我自己站一会儿就好。”她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腰，朝奥罗拉走过来。
“你……”奥罗拉看着她，“你不该来。医师说你不能久骑。”
“贝格宁说我疯了。”莎伦说，“他说医师交代过不能久骑。我说，你管不着。”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他也拿我没办法，派了两个骑士跟了我半路，被我甩了。”
“我骑了九天。”莎伦说。她松开缰绳，让马自己在一旁喝水，“从北境一路骑过来的。路上歇了两回，没歇够，可赶上了。”奥罗拉说：“我没有给你写信，就是怕你骑马来。”莎伦说：“我知道。可你在信里不写，别人也会告诉我。”她没有说是谁。奥罗拉也没有问。她想着，莎伦在北境，大概是听玛丽安娜捎去的消息里，算出了她的船期。
奥罗拉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很久。莎伦的眼下有赶路的青影，握缰绳的手上磨出了新茧。
“你疯了。”奥罗拉说。
“嗯。”莎伦说，“来都来了。”
那天夜里，两个人坐在栈桥尽头的木板上，把脚垂在桥沿外，坐到深夜。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咸味。栈桥下的水一下一下地拍着桥桩，不紧不慢。涨潮的时候，水漫上来，溅到她们垂在桥沿外的脚面上，凉凉的。谁也没有把脚缩回去。莎伦问：“哪条是你的船？”奥罗拉抬手指了指远处泊着的一条黑影：“晨星号，泊在第三条栈桥。”莎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说：“船不小。”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咸味。栈桥下的水一下一下地拍着桥桩，不紧不慢。天上有星，海上有月，月光碎在海面上，被浪一下一下地揉开，又合拢。莎伦忽然抬手，指着北边低低的天：“守夜星还在。你还没走远。”奥罗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北边天际有一颗很亮的星，低低地挂着，像是贴着海面。她想起莎伦说过，等你走到看不见它的地方，就是真的走远了。
“等看不见它的时候，我就真的在海那边了。”奥罗拉说。莎伦没有接话，可她也没有把手放下来。
奥罗拉把怀里的玻璃珠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玻璃珠在月光下转着一点幽蓝的光，那是泰尔瑞斯的夜。莎伦低头看了看那颗珠子，说：“这颗珠子装了一夜的星空，够你记一辈子。”奥罗拉说：“嗯。够记一辈子，也够我想家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衣领下，那枚龙鳞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奥罗拉问她：“你还记得我们头一回一起走路，是什么时候吗？”莎伦想了想，说：“冈底亚山道。我把缰绳递给你，说走吧，别让我爹追上。”奥罗拉说：“记得。那时候你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莎伦说：“话多的人，走不了远路。”两个人说到这儿，都停了一下，像是把一段旧路在月光下重新走了一遍。
坐了一会儿，莎伦问：“我抄的龙约注解，你看完了吗？”奥罗拉说：“看完了。一个字一个字看的。”莎伦没有接话。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末尾那行字，也看了？”奥罗拉说：“看了。”两个人又沉默了。海风从她们中间吹过去，把那一行没有说出口的话，吹进夜色里。
“北境的夜，比这儿冷多了。”莎伦说。
“嗯。”奥罗拉说。
“冷的时候，我就想，你大概在更南的地方，冻不着。”莎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