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到扉页。扉页上那行“给能听见元素低语的孩子”还在，“来了就好”那四个字还在，淡得像水痕。

她翻过扉页，找到自己抄下的名单。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后面注着：大陆东岸，老观星台台主，住城北山丘。

她想着明日若是老台主不肯见她，她就在山下的石头上等；若是连门都寻不着，她就沿着山脚打听。她把这几种打算在心里都过了一遍，才把窗关上。她把晾在椅背上的衣裳收下来，衣裳上还带着十三天的海风咸味。她叠好，放在行囊边，又把观星老人那封信从行囊里取出来，压在枕头底下。信在枕下，隔着枕头，能摸到一角。她按了按，想着明日天亮，带着它上山。

“明天，先去找他。”她对自己说。

白日里她在菜市买了一袋明日带上山的干粮。摊主报了价，她学着本地人的样子一枚一枚数铜币，数得慢，可数得对。摊主笑说，你数得比本地人都仔细。她想起维奥莱特教她认天平时说过的话，你这样出海，是要被人骗的。她笑了笑，说，有人教过我。白日里她在街上也见着几个灰精灵的商人，用她听不太懂的话跟本地人讨价还价。有一个灰精灵认出了她腰间的旧式刀鞘，用王国的通用话问了她一句，是从西边王国来的？她说是。那灰精灵点了点头，说，那边的人，好些年前就不过来了。她笑了笑，没有多说。她走过半条街，见着一家卖海图的铺子，进去买了一张大陆东岸的本地图。铺主听说她要去城北山丘，指着图上一个位置说，那儿住着个老人，在山上住了几十年，不怎么下山，你找他有事？她说，有人托我带句话。铺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把那卷图替她卷好。

她没有立刻睡。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灯火。港口的灯火从码头一路亮到山脚，又和更远处大陆无垠的夜色连成一片。她望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兰德。想起兰德城黄昏时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火，想起钟楼的钟，想起旧宅院子里的石榴树。

她又想起北境。想起温泉边白蒙蒙的水汽，想起城头那个被风吹着、始终没有挥手的身影。

她想起弗约登。想起母亲晒在柳条盘里的草莓，想起父亲蹲在门槛上磨刀的背影。

她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玻璃珠，攥进掌心。玻璃珠凉凉的，在灯下转着一点幽蓝的光。她握着那颗珠子，忽然想，泰尔瑞斯那一夜的星空，如今隔着一整片海。她把珠子举到窗前，让大陆的灯火和玻璃珠里的蓝光在眼前交叠，一旧一新，她走过的路和要走的路，在掌心里碰了一下。她看了一会儿，把珠子收好，放回怀里。

睡前她吹了灯，黑暗里港口的夜声从窗外浮上来，潮声、人声、远处偶尔一声钟响，混成一片她还不熟悉的动静。她躺在黑暗里，想，这座城比兰德大，比兰德吵，也比兰德远。可她躺在这片不熟悉的动静里，竟没有睡不着。她想着明早要上山的路，想着枕头底下那封信，想着老台主会是什么模样，慢慢合上了眼。梦里她站在一座山丘顶上，山丘上有一座旧观星台，台下是整片她不认识又好像在哪见过的星空。

她把珠子攥紧，望着窗外那片连成一片的灯火，轻声对自己说：

她白天去过城北的山脚一趟。山路陡，全是碎石。她走到半山腰，遇见一个下山背柴的老人。老人说，山上那老人，逢雨天不见客，你明日去，他应该在。她道了谢，没有上去，原路下了山。她想，头一回拜访，还是带着信，正式些好。

午后她沿着港口外的滩走了一段，四下无人。她取出那枚杖芯握在掌心，试着听这片大陆的元素。声音是有的，比王国那边更陌生，隔得更远，可她还是听见了：水是咸的，风是另一种脾气，石头底下有一条很深的脉，正缓缓地跳着，和她掌心那道潮痕，应着同一个节拍。她把杖芯收好，潮痕安静地亮了一下。

晚上她又写了一封短信，给玛丽安娜的，说她到了大陆，自由港很大，教会的样子和想象中不一样。她写到一半，窗外教堂的晚钟又响了一回。她搁下笔，听了听那钟声，才继续写。

“先不回去。先把答案找到。”

她说完这句，又坐了一会儿，才把灯吹熄。窗外，大陆的夜色铺开去，看不见尽头。她躺在黑暗里，听着这片陌生的夜声，慢慢合上眼。她想着明早的山路，想着枕下那封信，想着扉页上那四个淡得像水痕的字。她这一觉，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