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程第十三日,晨星号靠了岸。
大陆东岸的自由港,比奥罗拉见过的任何一座港都大。晨星号在港外等了一个钟头,等领航的小船来接,才缓缓驶进港口。进港的时候,她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房子越来越密,街市的喧闹声隔着水传过来。港口的水很深,蓝得发黑,船靠岸时,缆绳抛出去,落在码头石墩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听着那声响,知道自己到了。船身擦过水面,两侧全是密密麻麻的桅杆,桅杆上的旗子五颜六色,她认不全。
她背好行囊,走上跳板。同船的老妇人在她身后,也背着一只旧包袱,朝她点了点头,说到了,得先去找她儿子。奥罗拉祝她寻着。老妇人说,寻着了,给你捎信。两个人没有多话,在码头边各自散了。
她背着行囊走了几步。脚下的木板是实的,可她在船上待了十三天,踩上陆地的时候,腿还是软了一下。她站稳,抬头看这座城。
码头上人声鼎沸。扛货的伙计、卖吃食的摊贩、牵着驮兽的行商、穿着各色衣裳的异乡人,挤成一条流动的河。空气里混着香料、海货和油煎食物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她站在码头边上,听了一会儿,这里的口音和她熟的不一样,可大半的词她还是听得懂。她试着用王国的银币向摊贩买水;摊贩掂了掂银币,又看了看她,把水递给她,找回一把她不认得的铜币。她数了又数,还是没有数明白,摊贩笑着又给了她一枚,说头回上陆的客人,都这样。
他们说话时,词还是那些词,可调子拐得不同,有些字她会听岔。她试着向一个卖饼的妇人问路。妇人听出她的口音不是本地的,用慢一些的话答她,问她打哪儿来。她说,从海那边来。妇人愣了一下,说,海那边?那条路不是断了几十年了。她说,又通了。妇人看了她半天,把一块刚出炉的饼包好塞给她,说头回上岸的客人,先吃口热的,吃饱了再认路。
她谢过妇人,把饼收好,没有急着走。她站在码头边,看着这座城的轮廓。港口摊子上摆着各种她不认识的海货和贝壳,她挑了几枚好看的,想着若是有缘回去,带给兰德的人看看。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想带的东西太多,行囊装不下。
港口最显眼的,是那座教堂的尖顶。尖顶很高,在一片矮屋顶之上。她认得教堂顶上挂的那枚徽记,那是圣光的徽记,弥赛亚的标记。可她多看了两眼,发现那枚徽记和王国教堂挂的有些不一样。纹路还是那个纹路,可边角多了一圈她没见过的细纹,像是同一个字,被人用另一种笔法重新写过。她走近了些,想看得更清。教堂门口站着一名执事,见她盯着徽记看,朝她点了点头,没有拦她。她回到客栈,把白日所见的那枚变体徽记描在笔记的空白页上,又在旁边画了那只合拢的眼睛。两枚纹样并排搁着,像同一句话的两种说法。她看了一会儿,把笔记合上。傍晚,教堂的钟敲过以后,门里传出唱诗的声音,调子和她听惯的不一样,像是同一条河,换了河道在流。她站在街角听了一会儿。教堂门口的柱子上贴着一卷布告,字是印刷的,措辞和圣城那些训令相近,末尾盖着一枚她认得的纹章印记,那只合拢的眼睛。她看了那卷布告一会儿,没有揭,也没有多看,转身走了。
她想着,这枚徽记的变体,或许就是大陆教廷那套讲法的一部分。而那只合拢的眼睛,在她手里的三处信物上都出现过。
同一位弥赛亚,另一套讲法。
她站在那儿,看了那枚徽记很久。她没有过去。她知道,这座城的教会,跟王国的净理会不是一回事,跟改革派也不是一回事。它认同一个名字,讲的却是另一部经。她得先弄清这里的水有多深,再决定要不要蹚。
午后,她找了一家码头边的小酒馆坐下,要了一碗热汤和一碟面包。酒馆老板擦着杯子,问她打尖还是住店。她说住店,又问城北那座山丘,怎么走。老板说,山丘的路不好走,坡陡,全是石头,山上住着个老人,几十年不怎么下山。她说,我有信要送给他。老板看了她一眼,说,那老人脾气怪,你先在山下喊一声,他应了才上山,不应就改天。
酒馆里人不少,说话声嗡嗡的,混着杯盘响。她坐在角落里,慢慢喝汤,耳朵却支着。汤是鱼汤,比她喝过的都鲜。她慢慢喝完了,觉得身上有了热乎气。她很久没有这样安稳地吃过一顿饭了。她想着,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先要把自己喂饱,才有力气认路。她望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想着这些人里,总有几个人,和她要找的答案有关。
邻桌两个水手在说话。一个说,西边有人掘出会发光的骨头,教会出高价收,说那是圣物。另一个嗤了一声,说圣物个屁,前些年也有人掘出来过,教会收了以后,那地方的地脉就乱了,后来没人敢再提。一个说,那你别让人听见这话。另一个说,听见就听见,这港口的酒馆里,什么话没人说过。
奥罗拉把汤喝完,又要了一碟面包,坐着没走。她又听见角落里一个穿旧袍的人低声跟同伴说,更西边有个疯学者,自称证明了魔法的来历,写了满满一屋子纸,被当地教区烧了书,逐出了城。那人说,学者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一册没烧完的手稿。
奥罗拉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会发光的骨头,烧书逐城的学者,还有那半本没烧完的手稿。她不知道这些和门、和月潮、和协议缺页有没有关系,可她总觉得,这座大陆上发生的事,和她要找的答案,隔着薄薄一层纸,迟早会捅破。她把汤钱放在桌上,出了酒馆。
她在港口边找了一间客栈。客栈老板会说几句王国的通用话,见她从海那边来,多看了她两眼,给她安排了一间朝海的屋子,价钱公道。她放下行囊,先去了码头边一处代寄信件的铺子,把船上写好那封报平安的信寄了出去。铺子的伙计问她寄去哪儿,她说,海那边,一个叫兰德的地方。伙计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说,海那边的信,慢,得等有船回去。她说,不急,慢慢寄。
客栈的窗朝着海。回到客栈,她把行囊放下,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取出来,翻开。她先把白日在港口听到的两则传闻记在空白页上,一笔一画,写得不快。记完传闻,她翻到抄着名单的那一页,把第一个名字看了很久,又拿起笔,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她合上笔记前,又忍不住想,那座城北山丘上的观星台,会是什么样子。观星老人年轻时和他同窗看过三年星,那三年里,他们大约也像她现在这样,在灯下画过许多这样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