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富祥此时也不心疼货了,想法和谢宣瑜一致。他缩在大衣里,微微抖着肩膀:“系啦系啦,赶紧兑完走,太冷了。”
阿江抬头望着空中飘散的雪花:“最好赶在鹅毛大雪落下来之前,把这事办完。”
空气冷得肃人,眼见雪势还在慢慢变大。
靠着阿江从中牵线,又托连队会计帮忙传话,不少牧民和职工闻讯赶来兑换。
一连三天下来,带来的百货只剩一小半,阿江见状提议,不如直接去附近牧民的冬窝子,把余下的货就地兑掉。
谢宣瑜和林富祥一心只想赶紧把事情办完走人,便点头同意。
车子往冬窝子方向驶去,窗外雪越下越大,光线灰蒙蒙的,草原上的牧道被积雪覆盖,底下坑坑洼洼,看不清晰。没开多久,一团白影猛地从雪窝边窜出来,阿江猝不及防,手比脑子快,慌忙往旁边一打方向,车子顺着积雪滑离牧道,一头扎进厚雪当中,车轮当场陷住。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谢宣瑜后脊一阵发凉,他颤着声问:“刚刚是什么?”
阿江稳了稳心神,说:“是雪兔。”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蹲在雪里查看车胎,起身朝着车上两人扬声喊:“轮子陷死了,我去前面冬窝子找人,牵牲口过来拖车。你们留在车上看好货,别乱跑。”
阿江顶着风雪很快消失在视线里,谢宣瑜和林富祥缩在驾驶室里,时间也像是被风雪冻住了,他时不时抬手看表,却发现指针没动。
身旁的林富祥身子一阵阵发颤,紧紧靠向谢宣瑜,脸烧得通红,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哎,你怎么了?”谢宣瑜轻推了推他,蹙着眉头急问道,“你没事吧?”
林富祥喘着粗气,牙齿打着架,抖着声音说:“后背好冷,脸上又发烫,两只脚像踩在冰水里。”
谢宣瑜一惊,忙问:“你是不是感冒了?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林富祥呼吸费劲,一字一顿地说:“好几天了,初初只是微微发热,刚刚一下子冷得受不了。”
“那你肯定是感冒了。”
谢宣瑜跳下车,努力朝着前方望去,盼着能看见一点光亮,盼着阿江早点回来,可惜一无所获。
寒风呼呼往驾驶室里灌,这个年头的卡车没有暖气。没办法,他爬上后车斗,扯下装货的纸箱,连同里面垫着的报纸、干草一并抱下来,堆在车旁点燃,再扶着林富祥下来靠着火堆取暖。
干草易燃,可火光很快由亮转弱,无奈之下,谢宣瑜连身边仅剩的两本小说也扔进了火里。可惜火苗还是燃尽了,他只好爬回驾驶室打开车灯,茫茫风雪里,就靠着这么一束微弱的灯光撑着。
没有时间的参照,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灯忽然灭了,他反复拧钥匙打火,怎么都亮不起来。恼怒之下,谢宣瑜狠狠捶打着方向盘,粗哑的喇叭声在空旷的天地里嘶响,反倒衬得周遭愈发寂寥,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从心底蔓延到全身。
恐惧往往会推着人做出愚蠢的决定,可此时的谢宣瑜已经心慌意乱,顾不上这些。身旁的林富祥冻得说不出话,他咬咬牙,扯下卡车的篷布裹在林富祥身上,再拿绳子连同篷布一起捆紧,拖着人顺着来时的车辙印往回走。
谢宣瑜在前面吃力地拖着,生怕身后的林富祥昏睡过去,不停找话跟他搭着:“你之前不是又看了一遍《神雕》,你说杨过到底是喜欢小龙女,还是喜欢郭芙?”
林富祥被捆得严严实实,有气无力地说:“我觉得他好像喜欢小龙女,又好像喜欢郭芙。”
过了片刻,身后又没了声响。
谢宣瑜扭过头,看见林富祥闭着眼,微微喘着气,只好一边走一边喊:“你先前不是问我《□□的葬礼》讲了什么?我讲给你听,你听见没有?”
喊了好半天,才听见林富祥微弱地应一声:“我听紧。”
谢宣瑜说:“是讲一个男人为了活命撒了谎,娶了姐姐。后来他痴迷玉石,跑去香江闯荡,遇上战乱,又和小姨子纠缠到了一起………最后回归家庭。”
他絮絮说着,却听不到身后人的回应,只得停下脚步,转头问道:“你听到我说的没有?”半天没有回应,他赶忙扑到旁边,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伸手拍打:“醒醒,醒醒!”
林富祥慢悠悠缓过一口气,耷拉着眼皮,软软地问:“那他到底是钟意姐姐,还是钟意小姨子啊?”
谢宣瑜喘着粗气嘶吼道:“他他妈只喜欢他自己。”
他撑着身子起身,继续拽着绳子往前走,低声喃喃:“我他妈也喜欢我自己,我得活。”
林富祥听见这话,勉强撑着一丝力气说:“要不你放低我喺度,你先去揾人,转头再来拖我。”
谢宣瑜死死拽着手里的绳子,脚下发力硬拖着人往前走,低吼道:“放屁!你/他/妈忘了?你之前还怕我们两兄弟把你给黑了!你/他/妈要是真死在这儿,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不知道走了多久,车辙印慢慢被大雪盖住,一时间谢宣瑜失去了方向。
他立在漫天风雪里,无助感裹满全身,猛地扬起头,奋力朝天吼了一声,可空气里回荡的,不是他的嘶吼,反倒响起桐桐稚嫩的声音:“爸爸,回来。”
什么上帝!什么神仙!什么穿越!苍天啊!你究竟要给我什么命运!我不管,我要活,活下去!
谢宣瑜被命运彻底激怒,他垂着头继续往前走,心里想着,就算是爬,他也要爬回团场。
好在路线没有偏出去太多,在他耗到精疲力竭之前,终于望见远处点点灯火,他扯开嘶哑的嗓子喊:“救命!”
“救命啊”
喊声越来越嘶哑、越来越微弱,最后他一头栽进积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