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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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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月下旬的华北平原,一片萧瑟。轨道两边的树木光秃秃的,偶有几片叶子零星的挂在树梢上,等列车开过兰州,进入乌鞘岭以西,河西走廊的风裹着萧瑟与肃杀,迎面扑来,车窗外一片暗沉。

“哎哟,呢个天气真系好冷嗮哦。”林富祥将军大衣的领子立起来,用手攥着领口,身子在衣服里蹭来蹭去。

谢宣瑜双手交叉拢在腋下取暖,哈哈笑了两声,说道:“一个岭南一个西北,自古都是流放地,你这个岭南佬,这下算是流放到西北来了。”

林富祥碰了碰他胳膊:“走啊,抽烟去。”

“你自己去吧。”谢宣瑜摇摇头,从胳肢窝底下抽出手,在随身包里翻出一本书。

林富祥凑过来瞟了瞟,看清扉页上《□□的葬礼》几个字,问道:“仲有冇其他???”

谢宣瑜目光落在书上,随口道:“还有一本《神雕侠侣》,你不是看过了?”

林富祥撇撇嘴:“哎呀,路程实在太长啦。董飞如果在,我哋三个仲可以打扑克。”

又撑着脖子往书上瞟了几眼:“呢本书讲啲乜嘢???要是看起来辛苦嘅话,我就唔看了。”

谢宣瑜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还好,就是爱恨纠葛,两代人的悲欢。说到底是一个男人造下的孽,老婆给他生了娃,小姨子也给他生了娃。”

林富祥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些,一脸八卦地问:“他究竟系钟意老婆,还是系钟意小姨子?”

谢宣瑜瞥了他一眼,觉得怕是对牛弹琴,索性合上书页,转头问他:“你刚看完《神雕侠侣》,你觉得杨过是喜欢小龙女,还是喜欢郭芙?”

林富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当然是喜欢小龙女了。”

谢宣瑜说道:“南宋讲究礼法,好作者写故事,不会脱离这个历史框架。小龙女是杨过的师父,全书看着他一心喜欢小龙女。可有些作者就爱正话反说,你想想,哪个男人被人砍断手臂,心里不想报复?到头来却选择原谅,还出手救她丈夫。那你说,他到底喜欢谁?”

林富祥愣了一下,这个观点似乎有点超出他想象的空间,一时转不过弯来,皱着眉头问:“系吗?系这样吗?”

又自言自语道:“好似是这样哦。要是砍了我的手,我当然要砍回去咯。”

到后来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觉得自己当初好像根本没看懂,便跟谢宣瑜要来那本《神雕侠侣》,从头翻了起来。

谢宣瑜嘴角无声抿了抿,重新翻开书继续看,四天漫长的旅途,就在看书与疑惑中画上句号。

到了石河子,两人住进招待所,北疆寒风刺骨,团场大集要逢日子才开,市里露天市场天寒,摊子稀稀拉拉,也不方便在那拉客。两人便轮换着守在供销点和银行门口,零零散散兑收了一些国库券,主要还是靠熟人牵线介绍。

只是这一段时间冒出来的掮客越来越多,大家也渐渐回过味,晓得国库券可以溢价变现,收购价一路抬到了八折,原本的利差一下子薄了不少。

谢宣瑜与林富祥便日日盼着从羊城托运过来的百货早点抵达,货一到,就动身去牧场,那边利差还能更大一些。

又过了几天,从羊城发来的百货终于运抵石河子。两人叫上阿江,开着东风车,一同前往铁路货场提货。

三人搬着大货箱往车上搁,一顿忙下来,身上微微出了汗。

谢宣瑜松了松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扯了扯衣襟,好让身上的汗透快一些。林富祥图痛快,直接敞开大衣,任由冷风带走身上的热气。

阿江见状赶忙出声阻拦:“可不敢这样,这边的风厉害,哪怕出了汗衣服也得捂紧。我们本地人常讲,出汗不敞怀,落汗最伤人。”

谢宣瑜听闻,赶紧将大衣紧了紧,把纽扣扣好,林富祥虽然半信半疑,也听从劝告,把衣扣扣紧。

货装妥,三人挤进驾驶室,缩作一团,朝着农四师方向驶去。

车子开出石河子城区没多久,闯入眼帘的是整片白茫茫的戈壁滩,枯黄的荒草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初雪。旷野上没有遮挡,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和细碎的沙石,唰唰拍打在前挡风玻璃上。越往农四师方向开,寒气越重,气温一点一点往下落。

好在一路上车子没有打磕巴,总算赶在天彻底暗下来之前,摸到了农四师的团部。

车刚停进院,天就黑透了,借着团部门廊的路灯,阿江抬起头,看见夜空里飘起洋洋洒洒的落雪,松了口气:“总算赶到了,要是再晚,下起大雪就麻烦了。”

年底快到了,各个连队来人到团部交台账、领越冬草料物资,办事的人络绎不绝。团部招待所床位有限,还好阿江熟门熟路,勉强弄到一间房,三人挤在一处。

屋子不大,里头就一张木板大床,靠墙摆着一条长条凳,墙角立着烧煤的铁皮炉子,烟道连通一旁的火墙,烟囱弯弯曲曲穿出墙外。

团部这边也没什么吃的,阿江去讨了两个馕饼,林富祥一见,立马接过来,掰下一块往嘴里塞,嚼了好几下,腮帮子都发酸,这馕饼还硬得跟石头似的,硌着牙。

阿江把馕饼搁在炉子上烘,“这个要烘过才软,不然任你牙口再好,也只能干着急。”

林富祥面色微红,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馕饼搁在炉子上,“要我说,发配还是岭南好,这太冷了。”

谢宣瑜笑道:“发配岭南也不好,太热。我看呐,还是云南最好。”

阿江笑了笑,他在云省当过兵,深有体会,“云省气候是好,但也不全是四季如春。昭通那地方冬天照样冷得骨头疼,还不像我们这儿有火墙取暖。而且我们这边入冬早,大地一封冻,基本就猫冬了,相当于干半年活歇半年。不像云省,地里一年四季都有活。我们这边的知青都说,去云省的知青才是最苦的。”

林富祥斜了谢宣瑜一眼:“你那时候是不是脑子坏掉咯?怎么会跑去云省挨这份苦?”

谢宣瑜心想,这哪是自己能选的?他穿过来,原身在哪,他就得在哪。嘴上却故意拿当年的口号打趣,一本正经说道:“主席说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我要去为人民服务,为贫下中农服务。”

林富祥哼了一声:“讲真,我们跑到这儿,也算是给贫下中农服务咯。”

夜里三人挤在一张木板床上睡觉,天太冷,大家只脱了外套,紧紧挨在一起。谢宣瑜睡在中间,左右两人鼾声此起彼伏,一高一低,像锯子来回磨木头,可把他难受坏了,就连想翻个身,都得先跟旁边的人打声招呼。

好不容易侧过身,林富祥潮热的气息直直往他脸上扑,他无奈地转过头避开,屋子又被煤炉烘得干巴巴,燥得他头皮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谢宣瑜心里只想着快点回去,巴不得明天就把货在团场散掉。

次日他跟阿江商量,打算给来团部办事的各个连队会计,一人送一个搪瓷盆、一个搪瓷杯,请他们回连队和牧场帮忙招呼一声,叫大伙抓紧过来兑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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