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越前走完赛后流程,顶着半干的头发,换上舒适的衣物,被带去新闻发布厅面对澳洲记者略显尖酸的赛后采访,再回到酒店时,已经是深夜将近凌晨一点了。
Stefan给他做了一会儿淋巴引流(轻度推抚),之后叮嘱他记得在睡前,将左肩再次冰敷十分钟。冰块在酒店二楼放置的制冰机能取。
房间内只开着床头的暖色台灯,灯罩下放着一碗冲好的蔓越莓燕麦粥,温度还有点烫口,轻微的麦香在空气中流淌。
越前感觉腹中一阵饥饿,为了等下吃完东西不用再爬起来,他选择现在去取冰块,等下边吃边做冰敷,也许还能给松雪打个电话。他的手机刚开机一阵,还没来得及细看。主意定下,他果断拎上鞋柜放置的小冰桶,出了门。
夜间的酒店走廊十分静谧,橘色灯光悄无声息地照在廊内,厚厚的地毯完全吸掉了脚步声。墨尔本卿悦酒店经常作为澳网的官方接待酒店,长达两周的大满贯时间完整给到了参赛选手。而此刻,临近大满贯八强,甚至决赛,在这里的人就更加稀少了。
越前乘电梯去到二楼,往走廊尽头走去,制冰机正在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往蓄冰池里掉着冰块。越前弯了弯腰,刚准备拿起冰铲往桶里舀冰块,后方就察觉到有另一个人的到来。
“嘿。好巧。”略微熟悉的,有些别扭的英语口音。越前回头,那人依然一头深褐色的板寸短发,淡褐色的眼睛在这个深夜透着一丝疲倦,但又带着轻松的笑意,他的嘴角微翘着,不是别人,是 Novak Stefanovi??。
越前收回视线,口中没什么起伏地应了一声,转身继续铲冰。他瞥到了Stefanovi??手里同样拿着冰桶。
“你刚刚的比赛我看了,打得挺聪明,”塞尔维亚人比越前大不了多少,说话的语气却已然有了前辈感,“全澳洲的人都在嘘你,你还真的用月亮球陪Doyle玩了三个小时。”他说完压着声音笑了两声,听起来很爽快的样子。
越前将冰块舀进桶里,直起身顺手将铲子递给Stefanovi??,“……管用就行。”赢得不算漂亮,但是能赢就行。
Stefanovi??接过铲子,往制冰机挪了一步,所见略同地点点头。越前不知怎的并未直接离去,他停了一下,于是听见Stefanovi??说出了下一句话。
“下一场。”他说。一句明显未完的话,像是某种捉摸不透的试探。
越前单手插在长裤口袋里,低头看了看脚下深色的地毯。酒店走廊静得只能听见冰铲捣鼓冰块的脆响,像被围在了一处结界里。“嗯。”越前没选择多说。
但这一声应答好像让 Stefanovi??懂了什么一样,他拿着铲子想了想,带着一丝属于年轻人的锐气和嘲弄,吐出后面的话,“媒体现在都在狂欢,说我们的‘天王’虽然病了,但依然能优雅地晋级。” Stefanovi??铲着冰块,发出一声很轻的冷哼,“我看了他上一场,他明显没在最佳状态。但媒体就是这样,他们需要完美的剧本。你下一场,大概率是要去给这出剧本当背景板了。”
越前抬眼,看着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两三岁的塞尔维亚人。他其实不太明白对方告诉他这句话的动机是什么,但他听出了对方话里那种毫不掩饰的、对“天王”完美人设的抵触。
“是吗。”越前转过身子,声音淡漠地说:“媒体要怎么造势,是他们的事。”说完迈开了脚,用空出的那只手随意地挥了挥,“走了。”
Stefanovi??铲好冰块转过身来,看着日本少年的身影往走廊另一侧走去。这小子,还真是……
制冰机还在响,蓄冰池里又落下一整块厚重的冰块。
越前回到房间,将冰块熟练地塞进冰袋,随后封上口,用手按在左肩上。他走到床边,上了床,盘腿坐下,伸手端起燕麦粥,还热着。他舀了一口热粥送进嘴里,暖和的食物滑进食道,顿时感觉人又活过来几分。尽管左肩冰凉一片。他转头看了看,手机躺在被褥里,正亮着冷蓝色的光。
刚刚开机时,手机就陆续收到数条短信。
来自“Myu”:“……他们好过分!”
“欸?很有心机哦……切削配合月亮球。”
“赢了!/(≧ x ≦)\”
越前看着短信扬了扬嘴角,又浏览其他的。
来自“阿桃学长”:“哇喔,越前你小子现在这么恐怖吗!不过打得真不错啊!(碎碎念)太忙了,你的比赛我偶尔能看到直播,今晚值了!??!”
来自“大石学长”:“越前长大了!下一场也请加油吧!”
来自“菊丸学长”:“大不点儿现在打球很稳哦!”
来自“乾学长”:高明的战术,最少的消耗,最大的成果。
……
越前看着这些个好久没出现的名称,忽然齐刷刷浮上来。他眼里怔愣好久,他偶尔会从松雪口中知道一些关于“国中时的前辈们”的事,但是像是这样的赛后短信,其实不算多。随着升学就业那些不可抗力因素,偶尔能收到这样的短信已经很不错了。
越前抿了抿唇,放下燕麦粥,一一回复短信:“谢谢前辈。”最后一条发送完,他想了想,又给松雪发了一条,问她睡没。他重新端起燕麦粥,单手舀着吃。
过了两三分钟,电话打进来。
越前按了免提,“喂。你居然还没睡。”手里正试着把最后那一点粥刮进勺里。
“嗯……不过也快了。我想着你万一会找我,所以就……”松雪的声音透过扬声器显得清晰无比,她迟疑了下,越前已然听懂后半句。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将瓷碗放在床头柜上,正想说话。她继续说道:“你饿不饿?吃东西了吗?第一次这么晚结束比赛……有没有按时冰敷?”问题一溜地被抛出。
越前将模式切换到听筒,手机拿在了耳边,语气柔和带着一丝轻微的笑意回答道,“刚吃完燕麦粥,在冰敷着……所以你在等我。”他淡然却笃定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听筒里听见她的呼吸声顿了顿,接着有一秒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越前几乎能想象出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手机的样子。她低着声音说,“嗯……我在等你。”越前听着嘴角笑意愈深,一时间今晚比赛的疲惫与不耐,皆随着电话那头的絮絮叨叨而消散殆尽。那边话锋一转,“我刚刚看了他们放出的赛后采访,问出的问题也太讨厌了吧?肯定是澳洲本土的记者是吗?”她说得愤愤不平。
“嗯。没事……”越前记起在新闻发布厅时的画面,澳洲记者绕来绕去,无非是想迫使他承认,打了一场不具备观赏性的消耗战,算不算不尊重买票入场的观众?越前面无表情的回答,观众想要观赏性可以去买马戏团的票。当时台下记者的反应,十分耐人寻味。
越前脑海里闪过松雪短信里的“心机”二字,他的目光左右游移着瞟向对面墙上黑屏的电视,保持着淡淡的语调说:“比赛不算精彩吧……”他把冰袋拿了下来,顺手扔进垃圾桶里。他问完便有点后悔,但是又特别想知道她的答案。
“嗯?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哦,”她的回答甚至没有停顿,就好像在此之前就对他的心态有所预料一般,“并不能保证每场比赛都如自己所愿吧,我看得出来,你第一场很想正面打穿那个人呢。”这话听得越前一顿,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不错嘛。”略带调侃的说着。
“那是~好歹我也是做过网球部经理的人。”她有些得意洋洋的样子。越前弯弯嘴角,问,“……嗯,你困吗。”
“还好。不过你也该休息了。”她说。
“嗯……话说,我刚刚在走廊遇到了Stefanovi??。”他还是选择跟她聊聊这个。
“欸?之前温网的那个对手?啊,说的也是,他还在比赛轮次里。唔,怎么了吗?”
越前摇了摇头,“……他主动提到了von Aare。”听筒里静了两秒,“我想,应该不是什么战术交流吧……他什么态度?”有些好奇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