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夕阳落尽,金碧琉璃都披上柔和又昏暗的色彩。
沈君佑背着书笈在翠羽片片里穿行,它们不时剐蹭到他的衣裳和头发,发出簌簌的声响。他想起那日御花园里,也是这样纷繁的颜色,小径尽头屋子里坐着那个倒在花丛的女孩。
她被这边的声音吸引,抬起头,在不明朗的光线里辨认。沈君佑瞧见她拢着个厚实的披风,熏笼里白花花的银骨炭燃起淡淡烟气,火光映照她的脸颊忽明忽暗。
“是成安回来了吗?”
“……是我。”
沈君佑从尚书房离开时,阙成安还在座位上温习这几天落下的课业,他没有等阙成安,独自一人来到了春鸠鸣处。从前他来这儿,阙成安总在一旁,此刻只有他们俩时,反倒感到拘谨起来。
沈君佑把书笈搁门边,呆愣愣地杵在原地,一阵穿堂风吹来,他的单薄衣物挡不住寒意,立觉刺骨,沈君佑下意识搓着手掌,感叹倒春寒真是厉害。
沈待霜看着心疼,也顾不上那点尴尬,连忙朝他招手,示意他进屋取暖。
好在他这次没有转头就走,得了什么赦令般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身子不稳差点摔在热腾腾的熏笼上,沈待霜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他,两人惊愕地对视一眼,都忍俊不禁。
沈待霜垂眸看向他那双生了冻疮的小手,忍不住用柔软的手掌包住他的手凑近炭火:“天气才暖了几天,又不好了,外面是不是很冷?”
沈君佑先是点头,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
沈待霜看着他懂事乖巧的样子,心里生出几分怜爱,叹道:“我以前也快有个弟弟了,如果他当时好好地长大了,应该和你一般大。不过想我的性子,他也不会像你这么乖,保准动不动爬房揭瓦,我少不得会和他打架,兴许会成冤家。”
她说着这话,眉眼有时蹙起,有时又漾开笑意,一双乌黑透亮的眸子被火映着,如跳跃的星子。
沈君佑认真地听她絮絮叨叨,他喜欢听沈待霜说话,不冠冕堂皇,不夹枪带棒,也不需要他费尽心思想如何去回话。
她自顾自地阐述,说难听了是话多得让人插不上嘴。
“不过你也是我的弟弟,我以后就叫你小佑?你叫我姐姐,哎,不过我本来就是你的姐姐,你若不嫌弃我,以后常来常往,与我做伴好不好?”
沈君佑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点着头,不知在答应哪一句,沈待霜眯起眼睛朝他笑,她裹在那皮毛里,白白净净,眉眼又水光潋滟,懒散轻快,好像一只漂亮的猫。
沈君佑细瞧她的眉眼与沈安颐很是相像,不过沈安颐的眉眼上挑,颇有其母云贵妃的精明骄纵,而沈待霜的眼睛像颗圆滚滚的葡萄,更有温柔平和的气质。
他眼中沈待霜千般好万般好,自己居然因为区区血缘白得这么个姐姐,何其有幸。
沈君佑上了半个多月的学,日理万机的皇帝忽然想起了他还有个刚读书的小儿子,心血来潮地想要抽查他的课业。
钦差公公来到尚书房时,沈君佑还未料想到是来找自己的,等他恭敬说了皇帝传召,沈君佑的脑子陷进一阵空白,师傅还没到,身旁众人面上神情各异,大多怀着看戏的心态,尤其是那个沈君彻,挂着阴恻恻的笑嘲道:“六弟可算熬出头了,想来是长这么大第一次见父皇,正紧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