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文叫他小声,以免被父皇知道,换来沈君彻一声冷哼。
沈君佑稍稍缓过神,连忙转身向阙成安投去求助的目光,好在阙成安稳稳地接住了他的目光,他的眼睛依旧真挚温和。他与沈待霜有着血脉亲缘里的吸引,可对于阙成安,他总是有些畏惧与疏远,但如这样的时刻,所有亲缘弟兄都在等着看他被皇帝训斥闹笑话,他又只有一个不同流合污的阙成安可以依赖。
阙成安站起身,身边的沈君文伸手欲拦不得,只见阙成安缓步上前去紧紧握住沈君佑的手,止住他幅度过大的颤抖,再拉着他从座位上起来。
他轻轻点着头,沈君佑就乖乖地随着他走,到门口时他向那个钦差公公问安,说要替六皇子整理一下着装,不至于在皇帝面前失仪。阙成安抚平沈君佑翻折的衣襟,小声地对他说:“孝乃德之本,有志之人不忘其本,要先学《孝经》,你年纪小,才上学没有几天,无论读了多少陛下都不会怪罪,你就告诉他,你为何而读就好。”
沈君佑用小小的手从底下拉住阙成安的衣袖,不肯挪动分毫。阙成安目光沉沉柔柔看着他,说道:“你很聪明,你自己能做得很好,相信我。”
沈君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答好,可是阙成安那么聪明,他说的话一定不会错,阙成安让自己相信他。
“有劳公公带路。”
沈君佑被带到乾安殿,冷寂的宫殿唯有暖烘烘的熏香有些人气,髹金龙椅上坐着他除了宫宴见不着几面的父皇,除去冕冠垂珠的遮挡,沈君佑看清他的眉眼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却无悲无喜不像活人,像神像。他穿着金丝玄黑常服,双手扶在把手上,眼神幽冷锐利地俯视着自己,不尽的威仪,沈君佑本该更紧张,却奇怪地不再颤抖了。
他听见皇帝的问话,带着空荡宫殿悠悠的回声拂过耳边,又进到他脑子里,字是字句是句,组合在一起他还是听不懂在说什么,他仿佛灵魂抽离,就在这宫殿里飘着,像个局外人,可分明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响起来,带着孩童稚气,又十分冷静:“回父皇,师傅说,孝乃德之根本,于是儿臣先学的是《孝经》。”
“噢?”
沈君佑说出完整的话,这超出了他的预料,没等他松口气,又听见皇帝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再次响彻整个大殿:
“你既说孝,除了朕为你父,宫中还有嫔妃众人,都是你胞兄胞弟之母,是朕妻妾,与你并无生养之恩,亦或更有怨怼,与你生身父母,可有所区别呢?”
沈君佑感觉周身像一根紧绷的琴弦,憋得满面通红,他害怕这个父亲,因为皇帝的身份高高在上,是他不可亲近和冒犯的,说错一句话,他不知道他所遭受的惩罚是来自父亲的,还是来自皇帝的。
他的脑子从来没有转的像今日这样快过,皇帝问出这句话绝非同一个孩童闲话,一定是知道了那日御花园中发生的事情,或者是压根就知道这么久以来发生的事情,这皇宫里发生的一切,竟然逃不过那个忙着前朝与天下事,貌似不会给后宫琐碎一点眼神的皇帝的眼睛。
沈君佑突然心一沉,泛起浓浓的失意,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可又什么都不管。
他原来长了千百双眼睛,看得从朝中大事,再到他们这些小儿女的纷争,沈君佑他大不敬地觉得就好像他在荣华街上看见手艺人表演的皮影戏,中间的人物百八十个,上场退场,扮什么角色,由他主导,经他窥探,他置身事外,他只想要一出好戏。
等到皇帝眉头紧锁,眼看要不耐烦之际,沈君佑终于僵硬着身子说话:“儿臣不懂这些,只依稀记得师傅念《孝经》说过一句,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
那眼神显然无辜,是一个天真善良的雉童。皇帝听完沈君佑的话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沈君佑再一次,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致使皇帝发出第一声笑时,沈君佑立时磕在了地上:“朕竟不知,吾儿有此见识。”
沈君佑的弦终于是没有松下来,直接断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乾安宫,回过神来时已经被领回了尚书房,下课了,众人都散去了,只有沈君稷和阙成安仍旧留在那里。沈君稷似乎在等着看他哭哭啼啼地回来,却见他除了有些失神别无反应,白了一眼便走了。
阙成安则像是放心了,轻呼了口气,与他相视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