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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愿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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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箱过了拱宸桥,雨却没有停。

船往桥北去时,水面雾气更重。

余梅桢沿着岸边走,脚下青石板被雨浇得发滑。春桃隔着一段路跟在后头,怀里抱着船户登记本,脸上没了平日那点嬉笑。

顾承岳那句话一直压在余梅桢耳边。

桥后也小心。

她原以为今晚最难的是过桥。

马顺昌,生面孔,税口,开箱,封线,茶包纸角。

每一步都像踩在细线之上。

可船真正过了桥,她才忽然明白,顾承岳提醒的不是多余。

过桥只是一道关。

桥后还有路。

而看不见的路,往往比看得见的关更险。

旧米仓在桥北不远。

那地方原是存米的,后来空了几年,墙皮剥落,门板半旧。雨夜里看去,像一只伏在河边的空壳。

旁边有一处小码头。

船靠过去时,水声轻轻撞着石阶。

青衣先下船。

钱兴站在船头,脸色仍旧不好。

他方才在税口被马顺昌刁难,又被顾承岳压着走了,如今满心不快,只想快些把货交出去,回严记复命。

陆阿根把船篙撑稳。

“到了。”

青衣抬头看向米仓东侧。

那里果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灰布短褂,戴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雨水顺着边沿往下滴。他站在阴影里,半张脸都看不清。

余梅桢停在不远处的雨棚下,没有立刻上前。

春桃也在她后头站住。

青衣走过去。

那男人先开口:

“货交给我吧。”

青衣没有动。

他按着规矩问:

“茶从哪里来?”

那男人顿了一下。

“杭州来。”

余梅桢的手指猛地收紧。

错了。

青衣神色不变,又问:

“几篓?”

男人道:“三篓。”

又错。

春桃在余梅桢身后压低声音:

“不是我们的人。”

余梅桢没有答。

她看见青衣的肩背微微绷紧,也看见钱兴已经有些不耐烦。

钱兴道:“天这么黑,雨又大,还问这些做什么?赶紧卸。”

青衣没理他。

那男人抬起头。

“怎么,不信我?”

青衣道:“接货凭条呢?”

男人摸了摸怀里。

“路上湿了。”

钱兴道:“湿了也能看。”

那男人忽然不说话了。

雨声变大。

旧米仓旁边一片昏暗。

余梅桢站在雨棚下,忽然意识到,再拖下去会出事。

钱兴已经起疑。

陆阿根也开始不安。

而那个陌生人,未必只有一个人。

她往四周看了一眼。

旧米仓西侧的巷子里黑沉沉的,像有人,又像只是雨影。

余梅桢没有时间再想。

她走出去。

“这批货不卸这里。”

钱兴一愣。

“余姑娘?”

那个男人也转头看向她。

余梅桢没有看他,只看向青衣。

“二老爷刚改了话,货送去北新关旁边的茶栈。”

钱兴皱眉。

“我怎么不知道?”

余梅桢道:“你方才在税口,当然不知道。”

钱兴脸色微沉。

“余姑娘,这货单上写的是旧米仓。”

余梅桢看着他。

“货单上也写着阿顺押货。现在不是换成你了?”

钱兴被堵住。

春桃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忍住。

那陌生男人忽然道:

“既然来了,就卸吧。上头等着。”

余梅桢终于看向他。

“哪个上头?”

男人不答。

余梅桢道:“严家的货,什么时候轮到外头的上头来等?”

青衣已经明白她的意思,立刻道:

“听余姑娘的,起船。”

陆阿根有些犹豫。

“这……”

春桃快步过去,压低声音骂道:

“你想在这儿过夜?起船!”

陆阿根被她一凶,立刻撑篙。

钱兴脸色难看,却又不敢在这时候硬拦。

那陌生男人向前一步。

青衣挡住他。

“让开。”

男人看了青衣一眼,又看向余梅桢。

雨水从斗笠边滴下来。

他的眼神很冷。

余梅桢站在岸上,没有退。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严既白信里写过的周启珩。

她没有见过那个人。

可严既白说过,他看起来温和,却冷。

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周启珩。

但这道眼神,让余梅桢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周启珩那张网,已经伸到了杭州。

船终于离岸。

那男人没有再追。

只站在旧米仓的雨里,看着船往北去。

直到船转过一处河弯,余梅桢才发现自己背后已经湿透。

春桃跟上来。

“吓死我了。”

余梅桢没有说话。

春桃又道:“你刚才怎么知道要改去茶栈?”

余梅桢道:“我不知道。”

春桃瞪大眼。

“不知道?”

“先离开再说。”

“那北新关茶栈……”

“严家有茶栈。”

“可那边有人接吗?”

余梅桢停了一下。

“没有,就我们接。”

春桃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半晌,她才低声道:

“梅桢,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余梅桢看着前方夜雨。

“不是胆子大。”

她说。

“是没有时间怕。”

北新关茶栈是严家一处旧仓。

平日只堆些低等茶和空箱,夜里没什么人。

船到时,青衣先上岸开锁。

锁有些锈,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余梅桢心里一紧,往巷口看了一眼,见没人跟来,才松了半口气。

门打开后,一股陈茶和旧木的气味扑出来。

茶栈里很暗。

春桃摸到一盏灯,青衣点亮后,昏黄的光把几只茶箱的影子拖得很长。

陆阿根和青衣一起把箱子搬进去。

余梅桢也伸手帮忙。

春桃急道:“你别搬,这么沉。”

余梅桢没理她。

她抬箱时肩膀一沉,布包贴在身侧,里面那本暗册像一块硬硬的石头。

林素缃给她绕在包内侧的那根细丝线仍旧绷着。

没有松。

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

遇事先看人,再看箱。

箱子丢了,还能再找。

人不能。

钱兴站在门口,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事我会禀告二老爷。”

余梅桢道:“应该禀告。”

钱兴冷笑。

“余姑娘不怕?”

余梅桢看着他。

“怕也要把货送对地方。”

钱兴没再说话。

茶箱进仓后,青衣立刻关门。

春桃靠着门板听了一会儿。

“没人跟来。”

余梅桢点头。

“先看箱。”

青衣点灯检查封线。

一号箱的茶包纸角有些皱。

余梅桢蹲下去,看了很久。

针孔还在。

封线也还在。

三号箱没有被开过。

林素缃教她看的那根压在箱底的丝线,仍旧贴得很平。

余梅桢拿出暗册,一笔一笔写下:

一号箱,税口开验。茶包纸角微皱,针孔仍在。

三号箱,钱兴欲触封线,未开。

旧米仓接货人暗号有误。

形貌:灰布短褂,斗笠,声音偏低。

疑非本线。

春桃凑过来看。

“你连声音也记?”

余梅桢道:“记。”

“下次他换衣服呢?”

“声音不一定换。”

春桃点点头。

“有道理。”

钱兴在旁边冷冷道:“余姑娘记得倒细。”

余梅桢没有抬头。

“不记细,出了事谁说得清?”

钱兴被噎了一下。

青衣从三号箱里取出夹层。

春桃第一次看见茶箱夹层,眼睛都睁大了。

里面不是很多东西。

几份纸。

两本小册。

一封封好的信。

余梅桢没有打开看。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

青衣却忽然在那封信上停住。

信封上写着:

严既白亲启。

字迹潦草。

像是写得很急。

青衣脸色变了变。

“这是给少爷的。”

余梅桢看着那封信。

“从哪里来的?”

青衣道:“上海那边转出来的。”

春桃压低声音:“会不会是陈先生?”

青衣没有答。

可他把那封信单独收好,神色已经说明了许多。

余梅桢问:

“接货人不来,是出了事,还是被人换了?”

青衣沉默。

这个问题没人能答。

春桃低声道:“那原来该接货的人……”

她没有说完。

屋里安静下来。

余梅桢看向暗册。

接货人那一栏,原本写着一个姓。

梁。

没有全名。

只有一个姓。

因为那人原本不该被太多人知道。

余梅桢看了很久。

然后在旁边补了一行:

梁姓接货人未至,须查安危。

写完,她又停住。

须查安危。

这四个字很轻。

可她知道,也许这人已经不安全了。

也许已经被抓。

也许已经死了。

也许只是暂时失联。

可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能当作没有发生。

因为凡经此路者,皆有名。

哪怕只有一个姓,也要先记住。

钱兴忽然道:“余姑娘,这些事也要记?”

余梅桢合上册子。

“要记。”

“梁姓接货人若是自己误了时辰呢?”

“那也要记。”

“若他根本没出事呢?”

“没出事最好。”

钱兴看着她。

“余姑娘倒像真把自己当账房了。”

余梅桢抬眼。

“账房记钱。”

她说。

“我记人。”

钱兴一时没有接话。

外头雨声慢慢小了。

茶栈里灯火微弱。

青衣把夹层里的纸件重新包好,准备另行转出。可那封写给严既白的信,他没有交给别人。

“我得回去请少爷。”

余梅桢道:“现在?”

青衣点头。

“这封信不能等。”

春桃道:“可少爷不是被二老爷留在前堂?”

青衣看了余梅桢一眼。

余梅桢明白他的意思。

严承砚再拦,严既白也必须知道这封信。

“你去。”

她说。

“这里我守着。”

青衣犹豫了一下。

余梅桢道:“货已经入仓,门也锁了。春桃在,陆阿根也在。钱兴要回去禀二老爷,也可以一同走。”

钱兴冷笑:“余姑娘这是赶我?”

余梅桢道:“不是赶。”

她把货单推过去。

“你要禀告二老爷,总要说得清楚。旧米仓接货人暗号不对,北新关茶栈暂收货,箱未失,封线未断。你若愿意照实说,便现在回去。”

钱兴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这个余姑娘比传闻里更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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