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箱过了拱宸桥,雨却没有停。
船往桥北去时,水面雾气更重。
余梅桢沿着岸边走,脚下青石板被雨浇得发滑。春桃隔着一段路跟在后头,怀里抱着船户登记本,脸上没了平日那点嬉笑。
顾承岳那句话一直压在余梅桢耳边。
桥后也小心。
她原以为今晚最难的是过桥。
马顺昌,生面孔,税口,开箱,封线,茶包纸角。
每一步都像踩在细线之上。
可船真正过了桥,她才忽然明白,顾承岳提醒的不是多余。
过桥只是一道关。
桥后还有路。
而看不见的路,往往比看得见的关更险。
旧米仓在桥北不远。
那地方原是存米的,后来空了几年,墙皮剥落,门板半旧。雨夜里看去,像一只伏在河边的空壳。
旁边有一处小码头。
船靠过去时,水声轻轻撞着石阶。
青衣先下船。
钱兴站在船头,脸色仍旧不好。
他方才在税口被马顺昌刁难,又被顾承岳压着走了,如今满心不快,只想快些把货交出去,回严记复命。
陆阿根把船篙撑稳。
“到了。”
青衣抬头看向米仓东侧。
那里果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灰布短褂,戴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雨水顺着边沿往下滴。他站在阴影里,半张脸都看不清。
余梅桢停在不远处的雨棚下,没有立刻上前。
春桃也在她后头站住。
青衣走过去。
那男人先开口:
“货交给我吧。”
青衣没有动。
他按着规矩问:
“茶从哪里来?”
那男人顿了一下。
“杭州来。”
余梅桢的手指猛地收紧。
错了。
青衣神色不变,又问:
“几篓?”
男人道:“三篓。”
又错。
春桃在余梅桢身后压低声音:
“不是我们的人。”
余梅桢没有答。
她看见青衣的肩背微微绷紧,也看见钱兴已经有些不耐烦。
钱兴道:“天这么黑,雨又大,还问这些做什么?赶紧卸。”
青衣没理他。
那男人抬起头。
“怎么,不信我?”
青衣道:“接货凭条呢?”
男人摸了摸怀里。
“路上湿了。”
钱兴道:“湿了也能看。”
那男人忽然不说话了。
雨声变大。
旧米仓旁边一片昏暗。
余梅桢站在雨棚下,忽然意识到,再拖下去会出事。
钱兴已经起疑。
陆阿根也开始不安。
而那个陌生人,未必只有一个人。
她往四周看了一眼。
旧米仓西侧的巷子里黑沉沉的,像有人,又像只是雨影。
余梅桢没有时间再想。
她走出去。
“这批货不卸这里。”
钱兴一愣。
“余姑娘?”
那个男人也转头看向她。
余梅桢没有看他,只看向青衣。
“二老爷刚改了话,货送去北新关旁边的茶栈。”
钱兴皱眉。
“我怎么不知道?”
余梅桢道:“你方才在税口,当然不知道。”
钱兴脸色微沉。
“余姑娘,这货单上写的是旧米仓。”
余梅桢看着他。
“货单上也写着阿顺押货。现在不是换成你了?”
钱兴被堵住。
春桃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忍住。
那陌生男人忽然道:
“既然来了,就卸吧。上头等着。”
余梅桢终于看向他。
“哪个上头?”
男人不答。
余梅桢道:“严家的货,什么时候轮到外头的上头来等?”
青衣已经明白她的意思,立刻道:
“听余姑娘的,起船。”
陆阿根有些犹豫。
“这……”
春桃快步过去,压低声音骂道:
“你想在这儿过夜?起船!”
陆阿根被她一凶,立刻撑篙。
钱兴脸色难看,却又不敢在这时候硬拦。
那陌生男人向前一步。
青衣挡住他。
“让开。”
男人看了青衣一眼,又看向余梅桢。
雨水从斗笠边滴下来。
他的眼神很冷。
余梅桢站在岸上,没有退。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严既白信里写过的周启珩。
她没有见过那个人。
可严既白说过,他看起来温和,却冷。
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周启珩。
但这道眼神,让余梅桢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周启珩那张网,已经伸到了杭州。
船终于离岸。
那男人没有再追。
只站在旧米仓的雨里,看着船往北去。
直到船转过一处河弯,余梅桢才发现自己背后已经湿透。
春桃跟上来。
“吓死我了。”
余梅桢没有说话。
春桃又道:“你刚才怎么知道要改去茶栈?”
余梅桢道:“我不知道。”
春桃瞪大眼。
“不知道?”
“先离开再说。”
“那北新关茶栈……”
“严家有茶栈。”
“可那边有人接吗?”
余梅桢停了一下。
“没有,就我们接。”
春桃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半晌,她才低声道:
“梅桢,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余梅桢看着前方夜雨。
“不是胆子大。”
她说。
“是没有时间怕。”
北新关茶栈是严家一处旧仓。
平日只堆些低等茶和空箱,夜里没什么人。
船到时,青衣先上岸开锁。
锁有些锈,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余梅桢心里一紧,往巷口看了一眼,见没人跟来,才松了半口气。
门打开后,一股陈茶和旧木的气味扑出来。
茶栈里很暗。
春桃摸到一盏灯,青衣点亮后,昏黄的光把几只茶箱的影子拖得很长。
陆阿根和青衣一起把箱子搬进去。
余梅桢也伸手帮忙。
春桃急道:“你别搬,这么沉。”
余梅桢没理她。
她抬箱时肩膀一沉,布包贴在身侧,里面那本暗册像一块硬硬的石头。
林素缃给她绕在包内侧的那根细丝线仍旧绷着。
没有松。
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
遇事先看人,再看箱。
箱子丢了,还能再找。
人不能。
钱兴站在门口,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事我会禀告二老爷。”
余梅桢道:“应该禀告。”
钱兴冷笑。
“余姑娘不怕?”
余梅桢看着他。
“怕也要把货送对地方。”
钱兴没再说话。
茶箱进仓后,青衣立刻关门。
春桃靠着门板听了一会儿。
“没人跟来。”
余梅桢点头。
“先看箱。”
青衣点灯检查封线。
一号箱的茶包纸角有些皱。
余梅桢蹲下去,看了很久。
针孔还在。
封线也还在。
三号箱没有被开过。
林素缃教她看的那根压在箱底的丝线,仍旧贴得很平。
余梅桢拿出暗册,一笔一笔写下:
一号箱,税口开验。茶包纸角微皱,针孔仍在。
三号箱,钱兴欲触封线,未开。
旧米仓接货人暗号有误。
形貌:灰布短褂,斗笠,声音偏低。
疑非本线。
春桃凑过来看。
“你连声音也记?”
余梅桢道:“记。”
“下次他换衣服呢?”
“声音不一定换。”
春桃点点头。
“有道理。”
钱兴在旁边冷冷道:“余姑娘记得倒细。”
余梅桢没有抬头。
“不记细,出了事谁说得清?”
钱兴被噎了一下。
青衣从三号箱里取出夹层。
春桃第一次看见茶箱夹层,眼睛都睁大了。
里面不是很多东西。
几份纸。
两本小册。
一封封好的信。
余梅桢没有打开看。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
青衣却忽然在那封信上停住。
信封上写着:
严既白亲启。
字迹潦草。
像是写得很急。
青衣脸色变了变。
“这是给少爷的。”
余梅桢看着那封信。
“从哪里来的?”
青衣道:“上海那边转出来的。”
春桃压低声音:“会不会是陈先生?”
青衣没有答。
可他把那封信单独收好,神色已经说明了许多。
余梅桢问:
“接货人不来,是出了事,还是被人换了?”
青衣沉默。
这个问题没人能答。
春桃低声道:“那原来该接货的人……”
她没有说完。
屋里安静下来。
余梅桢看向暗册。
接货人那一栏,原本写着一个姓。
梁。
没有全名。
只有一个姓。
因为那人原本不该被太多人知道。
余梅桢看了很久。
然后在旁边补了一行:
梁姓接货人未至,须查安危。
写完,她又停住。
须查安危。
这四个字很轻。
可她知道,也许这人已经不安全了。
也许已经被抓。
也许已经死了。
也许只是暂时失联。
可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能当作没有发生。
因为凡经此路者,皆有名。
哪怕只有一个姓,也要先记住。
钱兴忽然道:“余姑娘,这些事也要记?”
余梅桢合上册子。
“要记。”
“梁姓接货人若是自己误了时辰呢?”
“那也要记。”
“若他根本没出事呢?”
“没出事最好。”
钱兴看着她。
“余姑娘倒像真把自己当账房了。”
余梅桢抬眼。
“账房记钱。”
她说。
“我记人。”
钱兴一时没有接话。
外头雨声慢慢小了。
茶栈里灯火微弱。
青衣把夹层里的纸件重新包好,准备另行转出。可那封写给严既白的信,他没有交给别人。
“我得回去请少爷。”
余梅桢道:“现在?”
青衣点头。
“这封信不能等。”
春桃道:“可少爷不是被二老爷留在前堂?”
青衣看了余梅桢一眼。
余梅桢明白他的意思。
严承砚再拦,严既白也必须知道这封信。
“你去。”
她说。
“这里我守着。”
青衣犹豫了一下。
余梅桢道:“货已经入仓,门也锁了。春桃在,陆阿根也在。钱兴要回去禀二老爷,也可以一同走。”
钱兴冷笑:“余姑娘这是赶我?”
余梅桢道:“不是赶。”
她把货单推过去。
“你要禀告二老爷,总要说得清楚。旧米仓接货人暗号不对,北新关茶栈暂收货,箱未失,封线未断。你若愿意照实说,便现在回去。”
钱兴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这个余姑娘比传闻里更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