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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愿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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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闹。

也不是仗着严既白撑腰胡来。

她每句话都把后路堵好,像早知道人会如何赖,如何推,如何改口。

钱兴最终拿起货单。

“我自然照实说。”

余梅桢点头。

“那就好。”

青衣带着信离开。

钱兴也跟着走了。

茶栈里只剩余梅桢、春桃和陆阿根。

陆阿根坐在门边,紧张得不敢说话。

春桃把门闩重新扣上,又搬了一只空茶箱抵在门后。

余梅桢低头继续写册。

春桃看着她。

“你还写?”

“写完。”

“你不累啊?”

余梅桢停了一下。

“累。”

春桃走到她旁边坐下。

“那我替你写?”

余梅桢看她。

春桃咳了一声。

“我如今的字虽还难看,总比从前歪歪扭扭的强些了。”

余梅桢终于笑了一下。

她把笔递给春桃。

“写陆阿根。”

春桃一愣。

“他也写?”

“他撑船过桥,也在路上。”

陆阿根坐在门边,忽然抬头。

“我也写?”

余梅桢道:“写。”

陆阿根有些局促。

“我就是撑船的。”

余梅桢看着他。

“撑船的也有名。”

陆阿根不说话了。

春桃低下头,握着笔,一笔一划写:

船户,陆阿根。

写得很丑。

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陆阿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手。

“姑娘,这要是以后出事……”

春桃抬头:“你怕了?”

陆阿根脸一红。

“谁不怕?”

春桃本想顶嘴,却忽然说不出来。

谁不怕?

她也怕。

方才在旧米仓,那个男人看过来时,她腿肚子也发软。

只是怕归怕,人总不能怕到把船停在原地。

余梅桢道:“怕就记下来。”

陆阿根不明白。

余梅桢继续道:

“记下来,才知道以后哪条路不能走,哪个人不能信,哪只箱子被动过,谁在那一夜撑过船。”

陆阿根看着那本册子,低声道:

“那我这名字,别写错了。”

春桃立刻道:“放心,写得丑,不会写错。”

陆阿根竟被她逗笑了。

茶栈里那点紧绷的气,终于松了一点。

严既白赶到北新关茶栈时,已是深夜。

他衣摆微湿,显然是从严家一路赶来的。

青衣跟在他身后,脸色比平日更沉。

严既白一进门,先看见余梅桢。

她坐在灯下,正在看暗册。

春桃靠在旁边,困得头一点一点。

陆阿根倚在门边,不敢真睡。

茶箱整齐放着。

没有丢。

严既白的脚步停了一下。

余梅桢抬头。

“你来了。”

严既白看着她。

“我来晚了。”

余梅桢摇头。

“不晚。”

她把暗册推过去。

“你看。”

严既白低头。

他看见税口开箱。

看见钱兴欲触封线。

看见旧米仓接货人暗号有误。

看见梁姓接货人未至,须查安危。

也看见春桃歪歪扭扭写下的:

船户,陆阿根。

每一笔都很短。

却足够清楚。

严既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严崇山也曾在账册边上写过一些小字。

某户茶农价低,须补。

某女工工钱漏记,须查。

某旧绣样无名,须归。

那些小字后来被严家账房一笔笔盖过去。

像从未存在。

可如今,余梅桢又在另一本册子上写下:

须查安危。

严既白看了很久。

“你做得很好。”

余梅桢道:“我只是照着该做的做。”

严既白抬头看她。

余梅桢脸上有疲惫,发梢还湿着,袖口沾了泥。

可她坐在那里,很稳。

像这间小小的茶栈里,最稳的不是茶箱,也不是墙壁,而是她。

严既白低声道:

“梅桢。”

“嗯。”

“今晚若是我在旧米仓,也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余梅桢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

“你少哄我。”

“不是哄。”

严既白声音很轻。

“是真的。”

春桃在旁边忽然醒了一下,迷迷糊糊道:

“我作证,梅桢今晚吓人得很。”

说完又趴回桌上。

余梅桢:“……”

严既白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过之后,他看向暗册最后那行字。

凡经此路者,皆有名。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页纸边。

“这句话很好。”

余梅桢低声道:“我怕记不住。”

“记不住什么?”

她看着册子。

“怕以后人越来越多,事越来越乱,我会忘记谁来过,谁没回来,谁是被谁害的。”

严既白沉默片刻。

“所以你写下来。”

“嗯。”

青衣站在一旁,忽然低声道:

“少爷,信。”

余梅桢抬眼。

严既白把那封信拆开。

信纸不大。

字写得急,有几处墨迹晕开,像写信的人当时连灯都没点稳。

严既白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变了。

余梅桢没有问。

春桃也不敢开口。

茶栈里静得只剩雨声。

过了一会儿,严既白把信折好。

余梅桢问:“上海出事了?”

严既白点头。

“陈砚生来的信。”

春桃一下清醒。

“陈先生?”

严既白道:“上海那边有一处联络点被查。梁姓接货人可能已经暴露。旧米仓不能再用。”

余梅桢看向暗册上那一行:

梁姓接货人未至,须查安危。

她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冷。

如果今晚她们在旧米仓卸货。

如果青衣没有问暗号。

如果顾承岳没有提醒桥后小心。

如果她犹豫再久一点……

严既白看着她。

“你救了这一批东西。”

余梅桢道:“是顾承岳提醒的。”

“可做决定的是你。”

余梅桢没有说话。

严既白又道:“我得回上海。”

屋里一下静了。

春桃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

余梅桢其实早该想到。

严既白回杭州,不是为了久留。

上海那边有周启珩,有被查的联络点,有陈砚生,有那张越来越紧的网。

他不可能继续留在杭州。

可真正听见“回上海”这三个字,她心里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她问:“什么时候?”

严既白道:“天亮前。”

春桃忍不住道:“这么急?”

严既白道:“越急,越不能等到天亮。”

春桃不说话了。

余梅桢把暗册合上。

“我送你。”

严既白想说不用。

可他看见余梅桢的眼神,最终没有拒绝。

北新关茶栈外,天色仍旧发黑。

雨停了。

路上积水映着一点很淡的天光。

严既白和余梅桢一前一后走到河埠头。

青衣在前头安排船。

春桃没有跟来。

她临走前只嘀咕了一句:

“我又不是没眼色。”

余梅桢听见了,却没骂她。

河边风很冷。

严既白站在水边,看着远处雾气。

“这几日辛苦你了。”

余梅桢道:“别说这种话。”

严既白看她。

余梅桢低头看着水。

“你一说这种话,就像要把什么交给我。”

严既白沉默。

余梅桢继续道:

“严既白,你可以把路交给我。”

“但不要把自己也交代掉。”

严既白心口微微一震。

他看着她。

她没有哭。

也没有红眼。

只是站在那里,发间那支旧银簪被晨雾压得有些暗。

她一夜未睡,脸色苍白,却仍旧稳稳站着。

严既白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

那个茶卖不出体面的春日,她站在茶篓旁,眼里有倔,有怕,也有不肯低头的光。

如今那点光没有灭。

只是更深了。

他低声道:“那片绣,我带着。”

余梅桢一怔。

严既白隔着衣襟,轻轻按了一下胸口。

“没有丢。”

余梅桢别开脸。

“我又没问。”

严既白笑了一下。

“我知道。”

船靠岸了。

青衣回头:“少爷。”

严既白没有立刻动。

他看向余梅桢。

“杭州这边,若有急事,找顾承岳。”

余梅桢抬眼。

严既白道:“他未必赞成我们,但他不是周启珩那样的人。”

余梅桢点头。

“我知道。”

“严明鸢那边……”

“我会看着。”

“阿秀和春桃……”

“她们自己会走。”

严既白停住。

余梅桢看着他。

“你看,你也越来越啰嗦了。”

严既白忽然笑了。

这一笑很轻。

却把离别压下去了一点。

他终于转身上船。

船夫撑篙。

船身慢慢离岸。

余梅桢站在河埠头,没有动。

天边一点点泛白。

运河上的雾浮起来,慢慢把船影吞进去。

严既白站在船头,回头看她。

余梅桢没有挥手。

只是把那本暗册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条刚刚穿过拱宸桥的路。

船影渐远。

青衣低声道:“少爷,该进舱了。”

严既白没有立刻动。

他隔着衣襟,又按了按那片绣。

茶芽。

桥影。

还有那一针歪掉却没有拆的线。

他忽然觉得,那一针不像错。

像一条故意留下的路。

岸上,余梅桢看着船消失在晨雾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低头,翻开暗册最后一页。

她没有把严既白的名字写进这一夜的人名里。

只在空白处另起一行,写下:

天亮前,严既白回上海。

后面停了很久。

她又补了一句:

愿归。

墨迹未干。

天光已经一点点亮起来。

桥是过了。

货也未失。

可人未全。

而严既白,也带着那一方绣,重新回到了上海的风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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