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事,二老爷不知道。”
钱兴听得一愣。
严承砚也沉默下来。
余梅桢这话说得太清楚。
清楚到近乎锋利。
她不是不给严承砚看。
她是在提醒他。
知道得太多,不是护住严家。
有时是把严家彻底拖下水。
严承砚盯着她看了许久。
忽然,他笑了一声。
“既白倒是教出了一个好学生。”
余梅桢道:“不是他教的。”
“那是谁教的?”
余梅桢想了想。
“是严家教的。”
严承砚眼神一沉。
余梅桢道:
“严家的账,我看过。”
“胡万年的账,我也看过。”
“我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
“也知道不该写的东西,一旦被写错地方,会害死人。”
这句话落下,前堂久久无人说话。
最后,严承砚缓缓道:
“简账送来。”
余梅桢行了一礼。
“是。”
她转身要走。
严承砚忽然道:
“余梅桢。”
她停住。
严承砚看着她的背影。
“别以为你昨夜过了一次桥,便真能走这条路。”
余梅桢没有回头。
“桥不是一次走出来的。”
严承砚眉心一动。
余梅桢继续道:
“路也不是。”
说完,她走出了前堂。
回到后库时,春桃立刻迎上来。
“二老爷有没有为难你?”
余梅桢道:“要账。”
阿秀脸色一白。
“暗册?”
“简账。”
严明鸢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窗边,脸色比早上更冷。
“二叔果然要看。”
余梅桢看向她。
“清本还在吗?”
“在。”
余梅桢点头。
“从现在起,三份分开。后库留简账,夜校留暗册,你那里留清本。”
春桃问:“那真正全的在哪?”
余梅桢停了一下。
“没有一份是全的。”
几人都看向她。
余梅桢道:
“从今天起,每份只记一部分。”
“后库记货。”
“夜校记人。”
“清本记线。”
阿秀慢慢明白过来。
“合起来才是完整的?”
余梅桢点头。
春桃睁大眼。
“那若有人抢走一份……”
“就只知道一部分。”
严明鸢看着余梅桢。
她忽然觉得,这个办法很大胆。
也很危险。
因为分账意味着她们每个人都真正成了这条线的一截。
少一截,就不完整。
可正因为这样,谁也不能再把她们当成站在旁边帮忙的人。
阿秀轻声道:“那我记夜校这份。”
春桃立刻道:“我也记。”
严明鸢道:“清本我带回去。”
林素缃低声道:“线我看。”
余梅桢看着她们。
忽然觉得昨夜顾承岳那句“桥后也小心”,并不只是在说旧米仓。
桥后,是严家。
是账册。
是每一个知道太多又不能全说出口的人。
外头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咳。
几人同时回头。
顾承岳站在后库门口。
他没有穿军装,仍旧是一身深色长衫,肩上带着一点雨后潮气。
春桃先开口:
“顾爷来了?”
顾承岳被这个称呼叫得一顿。
余梅桢看了春桃一眼。
春桃理直气壮。
“马顺昌都这么叫。”
顾承岳无奈地看她。
“你倒学得快。”
春桃道:“我学东西一向快。”
阿秀低头笑了一下。
后库里紧绷了一早上的气,终于松了一点。
顾承岳看向余梅桢。
“既白走了?”
余梅桢点头。
“天亮前。”
顾承岳没有意外。
“上海那边催得急?”
余梅桢没有直接回答。
“你来,是为旧米仓?”
顾承岳看了她一眼。
“是。”
他走进来,压低声音。
“昨夜那个灰布短褂的人,不是税口的人。”
余梅桢道:“我知道。”
“也不是普通混混。”
余梅桢心里一沉。
顾承岳继续道:
“我让人查了,旧米仓附近前几日就有人踩过点。不是临时冒出来的。”
严明鸢问:“谁的人?”
顾承岳摇头。
“现在还不能确定。”
春桃急道:“不能确定是什么意思?周启珩?”
顾承岳看了她一眼。
春桃立刻压低声音。
“我小点声。”
顾承岳道:“未必是他的人亲自来。但一定有人把杭州茶路的消息递出去了。”
后库里静下来。
余梅桢看向桌上的暗册。
茶路不是昨夜才有危险。
危险早就在路上。
只是昨夜第一次显形。
顾承岳又道:
“还有一件事。”
余梅桢抬头。
“马顺昌昨夜收了钱,却没把货扣住。那两个生面孔未必会满意。”
春桃道:“那他们会怎么样?”
顾承岳道:“要么继续盯马顺昌。”
“要么换一个更听话的人。”
阿秀低声道:“那马顺昌会不会为了自保,反过来咬严记?”
顾承岳看向她。
“会。”
阿秀脸色白了些。
春桃忍不住骂:
“这种人真是……”
余梅桢打断她。
“所以更要记。”
她翻开简账,把昨夜马顺昌开箱、收钱、顾承岳到场的事分别写成两份。
一份很简单。
只写:
税口例查,一号箱开验,未见损坏。
另一份更细。
写:
马顺昌收茶叶与铜钱,旁有生面孔提醒严记箱须细查。顾承岳到场后放行。
春桃看得眼花。
“这也分开?”
余梅桢道:“给二老爷的,看前一份。”
“后一份呢?”
“夜校留。”
顾承岳看着她。
“你已经开始拆账了。”
余梅桢抬头。
“你觉得不妥?”
顾承岳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道:
“很妥。”
“只是……”
“只是什么?”
顾承岳看着她。
“只是从今天起,你们就真的不是旁边帮忙的人了。”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静了。
余梅桢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从我们把名字写上去那天,就不是了。”
顾承岳一时无话。
他忽然想起严既白。
想起那个清晨,严既白上船之前,也许也是这样看着余梅桢。
不是放心。
也不是不放心。
而是知道有些路一旦交出去,就不能再把人往回推。
顾承岳低声道:
“既白让我有事照看杭州。”
余梅桢道:“他说了。”
“你怎么答?”
“我说知道。”
“那你现在呢?”
余梅桢看着他。
“顾先生若有消息,我会听。”
顾承岳微微挑眉。
“只是听?”
余梅桢道:“至于怎么做,要看事。”
春桃在旁边小声道:“梅桢现在连顾爷都敢顶。”
顾承岳看向她。
春桃立刻低头假装写字。
顾承岳倒没有生气。
他只是笑了一下。
“好。”
“听消息,自己拿主意。”
“既白若知道,大概也放心。”
余梅桢低头看着册页,没有接这句话。
放心。
她不想严既白放心。
她想他回来。
可这句话不能说。
说了也没有用。
于是她只是蘸了墨,在新一页上写下:
桥后回声。
春桃伸头看。
“这又是什么?”
余梅桢道:“昨夜的事,没有结束。”
她写下第一行:
一,旧米仓暴露,旧线暂停。
第二行:
二,马顺昌已被生面孔盯上,税口或有变。
第三行:
三,钱兴须留意。
第四行,她停了一下。
然后写:
四,严承砚已知茶运有异,但未全知。
严明鸢看着那一行,脸色复杂。
余梅桢抬头看她。
“这一条,清本也要记。”
严明鸢点头。
“我记。”
顾承岳站在旁边,看着那几个女人围在一张桌前。
阿秀左手按纸。
春桃握笔。
林素缃理线。
严明鸢抄清本。
余梅桢列事。
他忽然意识到,昨夜那几只茶箱虽然只过了一座桥,可真正过桥的,或许并不只是茶箱。
还有她们。
从女工、绣娘、茶农女、严家小姐,走到这条暗线上的她们。
门外日光渐亮。
雨后杭州的空气里,有一点湿茶和泥土的气味。
余梅桢写完最后一笔,合上册子。
她抬头看向众人。
“从今天起,旧米仓不再用。”
“茶箱暗记重编。”
“每一次过桥,前后都要有人看。”
“人未全,就不能算平安。”
没有人反驳。
春桃甚至难得没有插嘴。
阿秀点头。
林素缃把线卷好。
严明鸢低头,在清本上写下同样的一句。
人未全,就不能算平安。
顾承岳站在门边,沉默良久。
最后他说:
“余姑娘。”
余梅桢看向他。
顾承岳道:“昨夜过桥,是第一回。”
“后头会更难。”
余梅桢点头。
“我知道。”
顾承岳看着她。
“知道还走?”
余梅桢低头,把暗册收进布包。
林素缃昨夜绕的那根细丝线,被她重新系好。
她说:
“桥已经过了。”
“总不能把路退回去。”
后库外,风吹过檐下。
昨夜被踩进泥里的碎茶叶已经被雨水泡开,发出一点极淡的清香。
像某种细微的回声。
从桥上回来。
从雨里回来。
从那些被写下的名字里,慢慢回到这间后库。
余梅桢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一夜,货未失,人未全。
第一声回响,也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