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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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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事,二老爷不知道。”

钱兴听得一愣。

严承砚也沉默下来。

余梅桢这话说得太清楚。

清楚到近乎锋利。

她不是不给严承砚看。

她是在提醒他。

知道得太多,不是护住严家。

有时是把严家彻底拖下水。

严承砚盯着她看了许久。

忽然,他笑了一声。

“既白倒是教出了一个好学生。”

余梅桢道:“不是他教的。”

“那是谁教的?”

余梅桢想了想。

“是严家教的。”

严承砚眼神一沉。

余梅桢道:

“严家的账,我看过。”

“胡万年的账,我也看过。”

“我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

“也知道不该写的东西,一旦被写错地方,会害死人。”

这句话落下,前堂久久无人说话。

最后,严承砚缓缓道:

“简账送来。”

余梅桢行了一礼。

“是。”

她转身要走。

严承砚忽然道:

“余梅桢。”

她停住。

严承砚看着她的背影。

“别以为你昨夜过了一次桥,便真能走这条路。”

余梅桢没有回头。

“桥不是一次走出来的。”

严承砚眉心一动。

余梅桢继续道:

“路也不是。”

说完,她走出了前堂。

回到后库时,春桃立刻迎上来。

“二老爷有没有为难你?”

余梅桢道:“要账。”

阿秀脸色一白。

“暗册?”

“简账。”

严明鸢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窗边,脸色比早上更冷。

“二叔果然要看。”

余梅桢看向她。

“清本还在吗?”

“在。”

余梅桢点头。

“从现在起,三份分开。后库留简账,夜校留暗册,你那里留清本。”

春桃问:“那真正全的在哪?”

余梅桢停了一下。

“没有一份是全的。”

几人都看向她。

余梅桢道:

“从今天起,每份只记一部分。”

“后库记货。”

“夜校记人。”

“清本记线。”

阿秀慢慢明白过来。

“合起来才是完整的?”

余梅桢点头。

春桃睁大眼。

“那若有人抢走一份……”

“就只知道一部分。”

严明鸢看着余梅桢。

她忽然觉得,这个办法很大胆。

也很危险。

因为分账意味着她们每个人都真正成了这条线的一截。

少一截,就不完整。

可正因为这样,谁也不能再把她们当成站在旁边帮忙的人。

阿秀轻声道:“那我记夜校这份。”

春桃立刻道:“我也记。”

严明鸢道:“清本我带回去。”

林素缃低声道:“线我看。”

余梅桢看着她们。

忽然觉得昨夜顾承岳那句“桥后也小心”,并不只是在说旧米仓。

桥后,是严家。

是账册。

是每一个知道太多又不能全说出口的人。

外头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咳。

几人同时回头。

顾承岳站在后库门口。

他没有穿军装,仍旧是一身深色长衫,肩上带着一点雨后潮气。

春桃先开口:

“顾爷来了?”

顾承岳被这个称呼叫得一顿。

余梅桢看了春桃一眼。

春桃理直气壮。

“马顺昌都这么叫。”

顾承岳无奈地看她。

“你倒学得快。”

春桃道:“我学东西一向快。”

阿秀低头笑了一下。

后库里紧绷了一早上的气,终于松了一点。

顾承岳看向余梅桢。

“既白走了?”

余梅桢点头。

“天亮前。”

顾承岳没有意外。

“上海那边催得急?”

余梅桢没有直接回答。

“你来,是为旧米仓?”

顾承岳看了她一眼。

“是。”

他走进来,压低声音。

“昨夜那个灰布短褂的人,不是税口的人。”

余梅桢道:“我知道。”

“也不是普通混混。”

余梅桢心里一沉。

顾承岳继续道:

“我让人查了,旧米仓附近前几日就有人踩过点。不是临时冒出来的。”

严明鸢问:“谁的人?”

顾承岳摇头。

“现在还不能确定。”

春桃急道:“不能确定是什么意思?周启珩?”

顾承岳看了她一眼。

春桃立刻压低声音。

“我小点声。”

顾承岳道:“未必是他的人亲自来。但一定有人把杭州茶路的消息递出去了。”

后库里静下来。

余梅桢看向桌上的暗册。

茶路不是昨夜才有危险。

危险早就在路上。

只是昨夜第一次显形。

顾承岳又道:

“还有一件事。”

余梅桢抬头。

“马顺昌昨夜收了钱,却没把货扣住。那两个生面孔未必会满意。”

春桃道:“那他们会怎么样?”

顾承岳道:“要么继续盯马顺昌。”

“要么换一个更听话的人。”

阿秀低声道:“那马顺昌会不会为了自保,反过来咬严记?”

顾承岳看向她。

“会。”

阿秀脸色白了些。

春桃忍不住骂:

“这种人真是……”

余梅桢打断她。

“所以更要记。”

她翻开简账,把昨夜马顺昌开箱、收钱、顾承岳到场的事分别写成两份。

一份很简单。

只写:

税口例查,一号箱开验,未见损坏。

另一份更细。

写:

马顺昌收茶叶与铜钱,旁有生面孔提醒严记箱须细查。顾承岳到场后放行。

春桃看得眼花。

“这也分开?”

余梅桢道:“给二老爷的,看前一份。”

“后一份呢?”

“夜校留。”

顾承岳看着她。

“你已经开始拆账了。”

余梅桢抬头。

“你觉得不妥?”

顾承岳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道:

“很妥。”

“只是……”

“只是什么?”

顾承岳看着她。

“只是从今天起,你们就真的不是旁边帮忙的人了。”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静了。

余梅桢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从我们把名字写上去那天,就不是了。”

顾承岳一时无话。

他忽然想起严既白。

想起那个清晨,严既白上船之前,也许也是这样看着余梅桢。

不是放心。

也不是不放心。

而是知道有些路一旦交出去,就不能再把人往回推。

顾承岳低声道:

“既白让我有事照看杭州。”

余梅桢道:“他说了。”

“你怎么答?”

“我说知道。”

“那你现在呢?”

余梅桢看着他。

“顾先生若有消息,我会听。”

顾承岳微微挑眉。

“只是听?”

余梅桢道:“至于怎么做,要看事。”

春桃在旁边小声道:“梅桢现在连顾爷都敢顶。”

顾承岳看向她。

春桃立刻低头假装写字。

顾承岳倒没有生气。

他只是笑了一下。

“好。”

“听消息,自己拿主意。”

“既白若知道,大概也放心。”

余梅桢低头看着册页,没有接这句话。

放心。

她不想严既白放心。

她想他回来。

可这句话不能说。

说了也没有用。

于是她只是蘸了墨,在新一页上写下:

桥后回声。

春桃伸头看。

“这又是什么?”

余梅桢道:“昨夜的事,没有结束。”

她写下第一行:

一,旧米仓暴露,旧线暂停。

第二行:

二,马顺昌已被生面孔盯上,税口或有变。

第三行:

三,钱兴须留意。

第四行,她停了一下。

然后写:

四,严承砚已知茶运有异,但未全知。

严明鸢看着那一行,脸色复杂。

余梅桢抬头看她。

“这一条,清本也要记。”

严明鸢点头。

“我记。”

顾承岳站在旁边,看着那几个女人围在一张桌前。

阿秀左手按纸。

春桃握笔。

林素缃理线。

严明鸢抄清本。

余梅桢列事。

他忽然意识到,昨夜那几只茶箱虽然只过了一座桥,可真正过桥的,或许并不只是茶箱。

还有她们。

从女工、绣娘、茶农女、严家小姐,走到这条暗线上的她们。

门外日光渐亮。

雨后杭州的空气里,有一点湿茶和泥土的气味。

余梅桢写完最后一笔,合上册子。

她抬头看向众人。

“从今天起,旧米仓不再用。”

“茶箱暗记重编。”

“每一次过桥,前后都要有人看。”

“人未全,就不能算平安。”

没有人反驳。

春桃甚至难得没有插嘴。

阿秀点头。

林素缃把线卷好。

严明鸢低头,在清本上写下同样的一句。

人未全,就不能算平安。

顾承岳站在门边,沉默良久。

最后他说:

“余姑娘。”

余梅桢看向他。

顾承岳道:“昨夜过桥,是第一回。”

“后头会更难。”

余梅桢点头。

“我知道。”

顾承岳看着她。

“知道还走?”

余梅桢低头,把暗册收进布包。

林素缃昨夜绕的那根细丝线,被她重新系好。

她说:

“桥已经过了。”

“总不能把路退回去。”

后库外,风吹过檐下。

昨夜被踩进泥里的碎茶叶已经被雨水泡开,发出一点极淡的清香。

像某种细微的回声。

从桥上回来。

从雨里回来。

从那些被写下的名字里,慢慢回到这间后库。

余梅桢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一夜,货未失,人未全。

第一声回响,也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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