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梅桢回到严家后库时,天已经大亮。
雨后初晴,院子里的青砖还是湿的。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下,啄着昨夜被车轮碾碎的茶叶末,叽叽喳喳叫得很轻。
后库门半开着。
阿秀坐在门边,左手撑着头,像是等了一夜。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抬头。
“回来了?”
余梅桢点头。
春桃跟在后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硬撑着说:
“回来了。桥也过了,人也没丢,就是差点吓死。”
阿秀站起来。
“茶箱呢?”
“在北新关茶栈。”
“为什么不是旧米仓?”
春桃刚要开口,余梅桢看了她一眼。
春桃立刻闭嘴。
余梅桢道:“旧米仓接货人暗号错了,货临时改到茶栈。”
阿秀脸色一变。
“那原来的接货人呢?”
余梅桢没有立刻答。
她把布包放到桌上,解开林素缃昨夜绕在内侧的那根细丝。
线还在。
没有松。
她低头看了片刻,才说:
“不知道。”
阿秀没有再问。
有些“不知道”,已经足够让人明白危险。
林素缃从里间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粥。
她看见余梅桢,先看她的脸,又看她的衣袖和鞋。
袖口湿了。
鞋边沾了泥。
人还站着。
林素缃什么都没有问,只把粥放到桌上。
“先吃。”
余梅桢想说不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昨夜答应过母亲回来吃早饭。
于是她坐下,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粥喝完。
粥已经温了。
米香很淡。
却让她胸口那点空落落的地方,慢慢有了些实感。
春桃在旁边看着,忽然小声道:
“林姨,有我的没有?”
林素缃看她一眼。
“有。”
春桃立刻坐直。
“我就知道林姨疼我。”
阿秀笑了一下。
林素缃又盛了一碗给她。
春桃捧着碗喝了两口,终于像活过来似的,开始忍不住说昨夜的事。
“你们是不知道,那个旧米仓的人一开口,我汗都下来了。”
“问茶从哪里来,他说杭州来。”
“几篓,他说三篓。”
“我当时就想,这人怕不是连戏本都没背熟。”
阿秀听得手指发紧。
“那他有没有追?”
“没有。”春桃道,“但他看梅桢那眼神,冷得很。”
她说完,自己也沉默下来。
后库里静了一瞬。
余梅桢放下碗,翻开暗册。
昨夜写下的字已经干了。
税口开箱。
钱兴欲触封线。
旧米仓接货人暗号有误。
梁姓接货人未至,须查安危。
第一夜,货未失,人未全。
天亮前,严既白回上海。
愿归。
最后两个字,她昨夜写得很轻。
轻到像怕被人看见。
如今晨光照进来,那两个字却清清楚楚地落在纸上。
余梅桢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页翻了过去。
春桃眼尖。
“你写了什么?”
余梅桢道:“没什么。”
春桃狐疑地看她。
阿秀却没有追问。
她只低声道:“少爷回上海了?”
余梅桢点头。
“天亮前走的。”
屋里又安静下来。
严既白在时,许多危险像被一层光压住。
哪怕大家都知道他不是无所不能,也总觉得他站在那里,事情便有一个能问的人。
如今他走了。
茶箱、暗册、夜校、清本、桥后那段看不见的路,全都留在杭州。
也留在余梅桢面前。
春桃低头搅着粥,声音难得低了些。
“那以后呢?”
余梅桢看向她。
“以后照旧。”
“还走茶路?”
“旧米仓不能用了。”
阿秀问:“那用哪里?”
余梅桢道:“先停。”
春桃一愣。
“停?”
“不是停所有。”余梅桢道,“停旧米仓这一段。北新关茶栈暂时不能再用第二次。拱宸桥也要观察。”
阿秀点头。
“那暗册?”
“继续记。”
余梅桢看着她们。
“昨夜的事,一式三份。后库一份,夜校一份,清本一份。”
春桃道:“严小姐那份?”
余梅桢点头。
“等她来。”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不是严明鸢。
是钱兴。
他站在后库门口,神色比昨夜更冷。
“余姑娘,二老爷请你去前堂。”
春桃立刻放下碗。
“他请梅桢做什么?”
钱兴看她一眼。
“昨夜茶运改路,总要问清楚。”
春桃刚要呛回去,余梅桢已经站起来。
“我去。”
林素缃看了她一眼。
余梅桢把暗册合上,没有带在身上。
她只把昨夜另抄的一张简记折好,放进袖中。
春桃急道:“我陪你。”
“不用。”
“可是……”
余梅桢看着她。
“你留下,把昨夜的船户和时辰再核一遍。”
春桃张了张嘴,只能咽下。
“好。”
余梅桢跟着钱兴往前堂去。
严家白日里的院子,和夜里完全不同。
婆子洒扫,伙计搬货,账房进出,一切都有条不紊。好像昨夜那场雨、那只被打开的茶箱、旧米仓那个答错暗号的人,都不曾存在。
余梅桢忽然明白,为什么她一定要记。
因为世道最擅长的事,就是把发生过的东西擦干净。
血会被雨冲掉。
脚印会被人踩乱。
箱子会重新合上。
货单会被改。
人若不写,事情便像从未发生。
前堂里,严承砚正在喝茶。
他看见余梅桢进来,没有立刻说话。
钱兴站到一边。
余梅桢行了一礼。
“二老爷。”
严承砚看着她。
“昨夜辛苦了。”
余梅桢道:“分内事。”
严承砚轻轻笑了一声。
“你如今倒知道什么是分内事。”
余梅桢没有接。
严承砚把一份货单推到桌边。
“我记得,昨夜货单上写的是旧米仓。”
余梅桢道:“是。”
“为何去了北新关茶栈?”
“旧米仓接货人暗号不对。”
严承砚看着她。
“暗号?”
余梅桢停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说漏太多,便等于把暗线摊在严承砚面前。
可什么都不说,又解释不了改路。
她抬眼。
“严家茶运,也有严家茶运的规矩。”
严承砚眼神微动。
“什么规矩?”
余梅桢道:“该谁接货,谁接货。若来的人答不上该答的话,货便不能交。”
钱兴在旁边冷声道:“余姑娘昨夜可没说这是严家的规矩。”
余梅桢看向他。
“昨夜你急着卸货,我说了你会听吗?”
钱兴脸色一僵。
严承砚抬手。
钱兴立刻闭嘴。
严承砚看着余梅桢。
“所以你擅自改路。”
“是。”
“若货丢了呢?”
“我担。”
“你担得起?”
余梅桢道:“货没丢。”
严承砚的眼神沉了沉。
“余梅桢,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余梅桢垂下眼。
“是二老爷教的。”
严承砚冷笑。
“我教你什么?”
余梅桢道:“严家的货,不能随便交给外人。”
前堂静了一下。
严承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难缠得很。
她不是胡搅蛮缠。
也不是无理顶撞。
她会借严家的话,来挡严家的问。
这才最麻烦。
严承砚缓缓道:
“那你可知道,因为你昨夜改路,严家可能得罪旧米仓那边的人。”
余梅桢道:“若那人真是该接货的人,今日自然会来说明。”
“若他不是呢?”
“那就不是得罪。”
她抬头。
“是避祸。”
严承砚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盯着余梅桢。
像在重新估量她。
许久,他道:
“昨夜既白去了北新关茶栈?”
余梅桢心口微紧。
“去了。”
“什么时候?”
“深夜。”
“之后呢?”
余梅桢沉默。
严承砚看着她。
“他回上海了?”
余梅桢知道瞒不过。
“是。”
严承砚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他当然知道严既白迟早要走。
可严既白不来前堂,不同他辞别,却在天亮前从北新关走水路离开,这意味着什么,他不会想不到。
严承砚把茶盏放下。
“余梅桢。”
“在。”
“你知不知道,你们现在做的事,会把严家拖到什么地方?”
余梅桢道:“二老爷真不知道吗?”
钱兴脸色一变。
严承砚也冷冷看向她。
余梅桢没有退。
“若二老爷真不知道,就不会昨夜临时改出货时辰,也不会临时换押货人。”
前堂里静得厉害。
钱兴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严承砚看着余梅桢,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余梅桢道:“不敢说的,昨夜已经记下来了。”
严承砚眼神骤然一冷。
“记下来了?”
余梅桢垂眼。
“茶运改路,总要有记。”
严承砚看着她。
“账呢?”
“在后库。”
“拿来。”
余梅桢抬头。
严承砚声音不高。
“严家的货,严家的路,严家的账,放在严家前堂,有问题吗?”
余梅桢没有说话。
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林素缃给她系紧的布包。
想起严明鸢藏在首饰匣底下的清本。
想起她们为什么要一式三份。
原来不是多疑。
是真的会有这一刻。
严承砚要账。
要的是纸。
也是路。
余梅桢缓缓道:
“可以。”
钱兴眼里闪过一点得意。
严承砚却没有立刻松开眼神。
余梅桢继续道:
“但只能给二老爷看简账。”
钱兴忍不住道:“余姑娘,你……”
严承砚抬手止住他。
“简账?”
余梅桢道:“货箱、船户、押货、改路原因,二老爷都可以看。”
“还有呢?”
“没有了。”
严承砚冷笑。
“你以为你能同我讲条件?”
余梅桢道:“不是条件。”
她看着严承砚。
“是保严家。”
严承砚一顿。
余梅桢继续道:
“二老爷若什么都看,便是真的知道。”
“将来若有人问,二老爷说不知道,便没人信。”
“可若二老爷只看严家货运该看的账,那二老爷就只是管茶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