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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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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梅桢回到严家后库时,天已经大亮。

雨后初晴,院子里的青砖还是湿的。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下,啄着昨夜被车轮碾碎的茶叶末,叽叽喳喳叫得很轻。

后库门半开着。

阿秀坐在门边,左手撑着头,像是等了一夜。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抬头。

“回来了?”

余梅桢点头。

春桃跟在后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硬撑着说:

“回来了。桥也过了,人也没丢,就是差点吓死。”

阿秀站起来。

“茶箱呢?”

“在北新关茶栈。”

“为什么不是旧米仓?”

春桃刚要开口,余梅桢看了她一眼。

春桃立刻闭嘴。

余梅桢道:“旧米仓接货人暗号错了,货临时改到茶栈。”

阿秀脸色一变。

“那原来的接货人呢?”

余梅桢没有立刻答。

她把布包放到桌上,解开林素缃昨夜绕在内侧的那根细丝。

线还在。

没有松。

她低头看了片刻,才说:

“不知道。”

阿秀没有再问。

有些“不知道”,已经足够让人明白危险。

林素缃从里间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粥。

她看见余梅桢,先看她的脸,又看她的衣袖和鞋。

袖口湿了。

鞋边沾了泥。

人还站着。

林素缃什么都没有问,只把粥放到桌上。

“先吃。”

余梅桢想说不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昨夜答应过母亲回来吃早饭。

于是她坐下,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粥喝完。

粥已经温了。

米香很淡。

却让她胸口那点空落落的地方,慢慢有了些实感。

春桃在旁边看着,忽然小声道:

“林姨,有我的没有?”

林素缃看她一眼。

“有。”

春桃立刻坐直。

“我就知道林姨疼我。”

阿秀笑了一下。

林素缃又盛了一碗给她。

春桃捧着碗喝了两口,终于像活过来似的,开始忍不住说昨夜的事。

“你们是不知道,那个旧米仓的人一开口,我汗都下来了。”

“问茶从哪里来,他说杭州来。”

“几篓,他说三篓。”

“我当时就想,这人怕不是连戏本都没背熟。”

阿秀听得手指发紧。

“那他有没有追?”

“没有。”春桃道,“但他看梅桢那眼神,冷得很。”

她说完,自己也沉默下来。

后库里静了一瞬。

余梅桢放下碗,翻开暗册。

昨夜写下的字已经干了。

税口开箱。

钱兴欲触封线。

旧米仓接货人暗号有误。

梁姓接货人未至,须查安危。

第一夜,货未失,人未全。

天亮前,严既白回上海。

愿归。

最后两个字,她昨夜写得很轻。

轻到像怕被人看见。

如今晨光照进来,那两个字却清清楚楚地落在纸上。

余梅桢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页翻了过去。

春桃眼尖。

“你写了什么?”

余梅桢道:“没什么。”

春桃狐疑地看她。

阿秀却没有追问。

她只低声道:“少爷回上海了?”

余梅桢点头。

“天亮前走的。”

屋里又安静下来。

严既白在时,许多危险像被一层光压住。

哪怕大家都知道他不是无所不能,也总觉得他站在那里,事情便有一个能问的人。

如今他走了。

茶箱、暗册、夜校、清本、桥后那段看不见的路,全都留在杭州。

也留在余梅桢面前。

春桃低头搅着粥,声音难得低了些。

“那以后呢?”

余梅桢看向她。

“以后照旧。”

“还走茶路?”

“旧米仓不能用了。”

阿秀问:“那用哪里?”

余梅桢道:“先停。”

春桃一愣。

“停?”

“不是停所有。”余梅桢道,“停旧米仓这一段。北新关茶栈暂时不能再用第二次。拱宸桥也要观察。”

阿秀点头。

“那暗册?”

“继续记。”

余梅桢看着她们。

“昨夜的事,一式三份。后库一份,夜校一份,清本一份。”

春桃道:“严小姐那份?”

余梅桢点头。

“等她来。”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不是严明鸢。

是钱兴。

他站在后库门口,神色比昨夜更冷。

“余姑娘,二老爷请你去前堂。”

春桃立刻放下碗。

“他请梅桢做什么?”

钱兴看她一眼。

“昨夜茶运改路,总要问清楚。”

春桃刚要呛回去,余梅桢已经站起来。

“我去。”

林素缃看了她一眼。

余梅桢把暗册合上,没有带在身上。

她只把昨夜另抄的一张简记折好,放进袖中。

春桃急道:“我陪你。”

“不用。”

“可是……”

余梅桢看着她。

“你留下,把昨夜的船户和时辰再核一遍。”

春桃张了张嘴,只能咽下。

“好。”

余梅桢跟着钱兴往前堂去。

严家白日里的院子,和夜里完全不同。

婆子洒扫,伙计搬货,账房进出,一切都有条不紊。好像昨夜那场雨、那只被打开的茶箱、旧米仓那个答错暗号的人,都不曾存在。

余梅桢忽然明白,为什么她一定要记。

因为世道最擅长的事,就是把发生过的东西擦干净。

血会被雨冲掉。

脚印会被人踩乱。

箱子会重新合上。

货单会被改。

人若不写,事情便像从未发生。

前堂里,严承砚正在喝茶。

他看见余梅桢进来,没有立刻说话。

钱兴站到一边。

余梅桢行了一礼。

“二老爷。”

严承砚看着她。

“昨夜辛苦了。”

余梅桢道:“分内事。”

严承砚轻轻笑了一声。

“你如今倒知道什么是分内事。”

余梅桢没有接。

严承砚把一份货单推到桌边。

“我记得,昨夜货单上写的是旧米仓。”

余梅桢道:“是。”

“为何去了北新关茶栈?”

“旧米仓接货人暗号不对。”

严承砚看着她。

“暗号?”

余梅桢停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说漏太多,便等于把暗线摊在严承砚面前。

可什么都不说,又解释不了改路。

她抬眼。

“严家茶运,也有严家茶运的规矩。”

严承砚眼神微动。

“什么规矩?”

余梅桢道:“该谁接货,谁接货。若来的人答不上该答的话,货便不能交。”

钱兴在旁边冷声道:“余姑娘昨夜可没说这是严家的规矩。”

余梅桢看向他。

“昨夜你急着卸货,我说了你会听吗?”

钱兴脸色一僵。

严承砚抬手。

钱兴立刻闭嘴。

严承砚看着余梅桢。

“所以你擅自改路。”

“是。”

“若货丢了呢?”

“我担。”

“你担得起?”

余梅桢道:“货没丢。”

严承砚的眼神沉了沉。

“余梅桢,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余梅桢垂下眼。

“是二老爷教的。”

严承砚冷笑。

“我教你什么?”

余梅桢道:“严家的货,不能随便交给外人。”

前堂静了一下。

严承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难缠得很。

她不是胡搅蛮缠。

也不是无理顶撞。

她会借严家的话,来挡严家的问。

这才最麻烦。

严承砚缓缓道:

“那你可知道,因为你昨夜改路,严家可能得罪旧米仓那边的人。”

余梅桢道:“若那人真是该接货的人,今日自然会来说明。”

“若他不是呢?”

“那就不是得罪。”

她抬头。

“是避祸。”

严承砚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盯着余梅桢。

像在重新估量她。

许久,他道:

“昨夜既白去了北新关茶栈?”

余梅桢心口微紧。

“去了。”

“什么时候?”

“深夜。”

“之后呢?”

余梅桢沉默。

严承砚看着她。

“他回上海了?”

余梅桢知道瞒不过。

“是。”

严承砚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他当然知道严既白迟早要走。

可严既白不来前堂,不同他辞别,却在天亮前从北新关走水路离开,这意味着什么,他不会想不到。

严承砚把茶盏放下。

“余梅桢。”

“在。”

“你知不知道,你们现在做的事,会把严家拖到什么地方?”

余梅桢道:“二老爷真不知道吗?”

钱兴脸色一变。

严承砚也冷冷看向她。

余梅桢没有退。

“若二老爷真不知道,就不会昨夜临时改出货时辰,也不会临时换押货人。”

前堂里静得厉害。

钱兴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严承砚看着余梅桢,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余梅桢道:“不敢说的,昨夜已经记下来了。”

严承砚眼神骤然一冷。

“记下来了?”

余梅桢垂眼。

“茶运改路,总要有记。”

严承砚看着她。

“账呢?”

“在后库。”

“拿来。”

余梅桢抬头。

严承砚声音不高。

“严家的货,严家的路,严家的账,放在严家前堂,有问题吗?”

余梅桢没有说话。

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林素缃给她系紧的布包。

想起严明鸢藏在首饰匣底下的清本。

想起她们为什么要一式三份。

原来不是多疑。

是真的会有这一刻。

严承砚要账。

要的是纸。

也是路。

余梅桢缓缓道:

“可以。”

钱兴眼里闪过一点得意。

严承砚却没有立刻松开眼神。

余梅桢继续道:

“但只能给二老爷看简账。”

钱兴忍不住道:“余姑娘,你……”

严承砚抬手止住他。

“简账?”

余梅桢道:“货箱、船户、押货、改路原因,二老爷都可以看。”

“还有呢?”

“没有了。”

严承砚冷笑。

“你以为你能同我讲条件?”

余梅桢道:“不是条件。”

她看着严承砚。

“是保严家。”

严承砚一顿。

余梅桢继续道:

“二老爷若什么都看,便是真的知道。”

“将来若有人问,二老爷说不知道,便没人信。”

“可若二老爷只看严家货运该看的账,那二老爷就只是管茶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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