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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问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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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既白走后的第二日,杭州出了太阳。

春雨洗过的天色很清。

梅家坞茶山上的雾散得慢,远远望去,像一层白纱还搭在茶树尖上。严家织坊院子里的青砖也干了些,只在砖缝里留着浅浅的水痕。

夜校照旧开。

只是这一条线上,又多了几本册子。

后库简账。

夜校人名暗册。

藏在严府里的清本。

还有春桃新抱来的船户登记。

春桃坐在桌边,看着那一摞纸,忍不住叹气。

“我从前最怕写字。”

阿秀低头理线,笑了一下。

“现在呢?”

春桃道:

“现在更怕。”

老童生坐在旁边,冷哼一声。

“怕也没见你少写。”

春桃把笔往桌上一拍。

“先生,你现在怎么一天到晚盯着我?”

老童生慢悠悠道:

“因为你的字最吵。”

屋里几个女工忍不住笑起来。

春桃气得瞪眼。

“字怎么还会吵?”

阿秀把她的船户登记册拿起来,看了一眼。

“你的字确实像要喊人。”

春桃立刻转头。

“阿秀,你也学坏了。”

阿秀低头笑。

她的右手仍旧不能久用,左手写字也慢,可如今已经能一笔一笔地写出“陆阿根”三个字。

昨夜春桃写得歪,阿秀今日又补抄了一遍。

船户,陆阿根。

撑船过桥,货未失。

阿秀写到“货未失”三个字时,停了很久。

余梅桢看见了,却没有催。

有些字,写得慢些也好。

慢,才知道它重。

严明鸢今日来得比平日晚。

她进门时,脸色仍旧有些白,脚步却很稳。她手里拿着一份新抄的货单,放到余梅桢面前。

“二叔看过简账了。”

余梅桢抬头。

“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春桃立刻道:

“不说话才吓人。”

严明鸢淡淡道:

“他不说,便是还在想。”

余梅桢翻开货单。

严承砚没有再追问昨夜的暗册,也没有立刻查夜校。

这不是放过。

只是暂时不动。

旧狐狸若不动,往往是因为还没看清要咬哪里。

余梅桢把货单收好。

“从今日起,后库简账只写货。”

“夜校暗册只写人。”

“清本只写线。”

春桃托着下巴。

“这三样合起来,才知道全貌?”

余梅桢点头。

春桃啧了一声。

“我以前觉得账房先生最烦,现在发现你比账房还烦。”

老童生道:

“这叫长进。”

春桃看向他。

“先生,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老童生闭目养神。

“两者皆有。”

屋里又笑起来。

笑声还没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织坊女工的脚步。

也不是严家伙计。

那脚步停在偏房门口,规规矩矩地敲了两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春桃抱住船户登记册。

阿秀把夜校人名暗册往布底下一压。

严明鸢没有动,只抬眼看向门口。

余梅桢把桌上几张纸翻过去,才道:

“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灰蓝长衫,手里拎着一只纸包,脸上带笑,看起来像个替商铺跑腿的文书。

他一进门,先朝严明鸢行了一礼。

“严小姐。”

严明鸢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你认得我?”

男人笑道:

“杭州严家三小姐,谁不认得。”

这话说得太顺。

顺得像提前备好的。

余梅桢看着他,没有开口。

男人又看向屋内众人。

“听说严家织坊办了夜学,教女工识字。在下受人之托,送几本字帖来。”

春桃眼睛一转。

“谁托你?”

男人道:

“城里几位热心先生。”

春桃又问:

“哪几位?”

男人笑意不变。

“都是愿意帮女工开蒙的人。”

春桃还要问,余梅桢已经开口:

“字帖放下便好。”

男人看向她。

“这位便是余姑娘?”

屋里骤然静了。

阿秀按着布底下册子的手微微收紧。

林素缃正在后头理线,听见这三个字,指尖也停了一下。

严明鸢看向那个男人。

“你找余姑娘?”

男人笑道:

“不敢说找。只是听说夜校里有位余姑娘,教人写字,也会看茶箱,心中敬佩,想当面见一见。”

会看茶箱。

这四个字一出来,屋里的气息顿时变了。

春桃差点站起来。

余梅桢却抬手按住了她。

她看着那个男人。

“你听谁说的?”

男人道:

“杭州城里传得快。”

余梅桢问:

“传的是夜校,还是茶箱?”

男人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余姑娘多心了。”

余梅桢没有笑。

“你连我是不是余姑娘都要问,怎么知道我多心?”

男人一时接不上话。

严明鸢忽然站起身。

她走到余梅桢身前,挡住半步。

“夜校是严家办的。”

男人看向她。

严明鸢道:

“你若送字帖,便放下。若要问人名,去前堂递帖子。”

男人低声笑了笑。

“严小姐何必这样防人?在下只是仰慕……”

严明鸢打断他。

“严家小姐就在这里,你不仰慕严家,却仰慕一个教夜校的余姑娘。”

她声音很冷。

“这话说出去,你自己信吗?”

男人脸色终于变了。

春桃在后头小声道:

“严小姐现在说话真顺耳。”

阿秀险些笑出来,又忍住了。

男人把纸包放到桌上。

“既然如此,字帖送到,在下告辞。”

他转身要走。

余梅桢忽然道:

“等一下。”

男人停住。

余梅桢看着那只纸包。

“打开。”

男人回过头。

“不过几本字帖。”

余梅桢道:

“既是送给夜校的,打开也无妨。”

男人没有动。

严明鸢冷声道:

“春桃。”

春桃立刻上前,三两下拆开纸包。

里面果然是几本字帖。

可字帖中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片压干的茶叶。

叶尖朝外。

余梅桢看着那片茶叶,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见过叶尖朝里的暗号。

那代表平安。

叶尖朝外,则是外头有人看着。

男人已经往门口退了半步。

春桃立刻要追。

余梅桢道:

“别追。”

春桃硬生生停住。

男人趁机出了门,很快消失在织坊院外。

春桃急道:

“就这么放他走?”

余梅桢望着门外。

“他敢进来,外头就不会只有他一个。”

严明鸢走到窗边,往院中看去。

伙计仍在搬货。

婆子仍在洒扫。

看不出谁不对。

越是看不出,越让人心里发冷。

阿秀低声问:

“他到底是来送字帖,还是来问人?”

余梅桢道:

“问人。”

春桃骂道:

“问谁?”

余梅桢没有回答。

屋里的人都知道答案。

问余梅桢。

问一个在夜校里教女工识字、会看茶箱、昨夜刚刚改过路的人。

林素缃走过来,拿起那片茶叶,看了许久。

“这不是我们压的茶。”

余梅桢抬头。

“娘看得出?”

林素缃点头。

“叶子干得太急。不是自然压干的,是用热器烘过。”

严明鸢问:

“上海来的?”

林素缃摇头。

“未必。”

余梅桢盯着那片叶尖朝外的茶叶。

这不是提醒。

真正想提醒她们的人,不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把暗号送进夜校。

这是有人故意把她们用过的记号送回来,告诉她们,你们藏在茶叶里的东西,我们已经看见了。

春桃压低声音:

“是不是周启珩?”

屋里没人回答。

这个名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余梅桢把那片茶叶重新夹回纸中。

“先收着。”

阿秀问:

“记吗?”

余梅桢点头。

“记。”

她翻开夜校人名暗册,没有写来人的名字。

因为他没有留下名字。

她只写:

不明来人送字帖,问余姑娘,提茶箱。

夹干茶一片,叶尖朝外。

凡问名者,先问来路。

春桃看见最后一句,忽然安静下来。

凡问名者,先问来路。

从前她们拼命把名字写上去,是怕被人忘。

可如今,名字也开始变成一条会被人顺着摸来的线。

阿秀低声道:

“那以后夜校还写名字吗?”

余梅桢停住笔。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扎到了她心里。

写名字。

让无名者有名。

这是她从母亲的旧绣样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日的缘故。

可如今,名字被人问起。

被人盯上。

被人顺着寻找。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名字不只会救人。

也会暴露人。

过了很久,余梅桢才道:

“写。”

阿秀看着她。

余梅桢抬起头。

“名字要写。”

“但不能写给他们看。”

严明鸢的目光微微一动。

余梅桢继续道:

“从今日起,夜校明册只写姓,不写全名。”

“全名入暗册。”

“暗册平日不再摆出来。”

“清本仍留在严府,不进账房。”

“若有人来问名字,先问他的来路。”

春桃点头。

“若他说不清呢?”

余梅桢道:

“不答。”

“若硬问呢?”

严明鸢接过话:

“让他来问我。”

众人都看向她。

严明鸢站在窗边,日光落在她半张脸上。

她今日穿着一件素青色衫子,脚上仍旧是那双能走路的青布鞋。

“夜校明面上,由我出面。”

春桃一愣。

“你?”

严明鸢道:

“我是严家小姐。外头的人若要问,便让他们先问严家。”

余梅桢皱眉。

“你这样太显眼。”

严明鸢看向她。

“我本来就显眼。”

余梅桢没有说话。

严明鸢继续道:

“从前显眼,是因为我是严家小姐,脚小,规矩多,嫁得出去便算体面。”

“如今显眼,总要有点用处。”

春桃问:

“严小姐,你真要站到前头?”

严明鸢淡淡道:

“我已经站在这里了。”

阿秀看着她。

“二老爷会生气。”

严明鸢道:

“他已经常生气,不差这一回。”

春桃终于笑了。

“这话也顺耳。”

余梅桢却没有笑。

“明鸢。”

严明鸢一怔。

余梅桢很少这样叫她。

不叫严小姐,也不叫三小姐。

只叫明鸢。

余梅桢看着她。

“你可以站到明处,但不能把自己当成挡箭的牌子。”

严明鸢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余梅桢道:

“昨夜我去运河,我娘同我说,遇事先看人,再看箱。”

“这句话也给你。”

“夜校可以换明面上的人。”

“人不能随便拿去挡。”

严明鸢看了她很久,最终轻轻点头。

“好。”

春桃在旁边嘀咕:

“你们两个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了。”

余梅桢和严明鸢同时看向她。

春桃立刻低头。

“我写字。”

不久后,顾承岳来了。

他进织坊时,正好看见春桃把那几本字帖翻来翻去。

“顾爷来了。”

春桃故意拖长了声音。

顾承岳脚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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