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叫?”
春桃一本正经道:
“这不是杭州规矩吗?”
顾承岳看向余梅桢。
余梅桢道:
“别理她。”
顾承岳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今早有人去顾家米行问过夜校。”
余梅桢抬头。
“问什么?”
“问严家织坊是不是有个姓余的姑娘,在教女工写字。”
屋里又静了下来。
顾承岳看了一眼桌上的字帖。
“看来也来过你们这里了。”
余梅桢把那片茶叶递给他。
顾承岳接过,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意思?”
“叶尖朝里,是平安。”
余梅桢道:
“叶尖朝外,便是外头有人看着。”
顾承岳的神色沉了下来。
严明鸢问:
“去米行的人是谁?”
顾承岳道:
“不像本地人。”
春桃问:
“上海来的?”
顾承岳没有直接回答。
“口音压过,可有几个字的音不对。”
余梅桢问:
“他只问我?”
“不止。”
顾承岳道:
“还问了既白是不是已经回上海,问严家夜校是谁在管,也问严家三小姐最近是不是常去织坊。”
严明鸢的眼神冷下来。
阿秀低声道:
“他们连严小姐也问了?”
顾承岳点头。
“说明他们不是只查昨夜改路的人。”
“他们是在把这些名字一个个串起来。”
余梅桢心口微沉。
严既白。
余梅桢。
严明鸢。
夜校。
茶箱。
拱宸桥。
顾承岳。
每一个名字,都可能成为那根线上的一处结。
春桃皱眉。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名字都抹了吧?”
顾承岳看她一眼。
“抹不掉。”
春桃更急。
“那你还说?”
顾承岳道:
“抹不掉,就别让他们串对。”
余梅桢抬眼。
顾承岳看向她。
“你们分账,是对的。”
“现在人也要分。”
阿秀没听明白。
“人怎么分?”
顾承岳道:
“明面上能被人看见的,和暗处真正做事的,不要总是同一个。”
严明鸢道:
“我正打算站到明面。”
顾承岳皱眉。
“不够。”
严明鸢看着他。
顾承岳道:
“你太显眼。你一站出来,他们立刻就会知道,严家小姐也进来了。”
严明鸢道:
“那也比让余梅桢一个人被问名好。”
顾承岳沉默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退。”
“那是什么?”
顾承岳看着她。
“是让你站得像个严家小姐。”
严明鸢一顿。
顾承岳继续道:
“你可以说,夜校是严家为了体面办的善事。”
“你去,是因为女眷出面更合适。”
“梅桢不过帮着教几个字。”
“阿秀是织坊女工,伤了手以后才来认字。”
“春桃只是跟着来听课的。”
春桃立刻不满。
“我怎么就只是来听课的?”
顾承岳道:
“你不像管事的。”
春桃更不满了。
“我哪里不像?”
阿秀低头忍笑。
余梅桢却明白顾承岳的意思。
把每个人重新放回一个外人容易相信的位置。
严明鸢是严家小姐,办夜校是为了严家体面。
余梅桢是教字的女先生。
阿秀是受伤以后来认字的女工。
春桃是茶农家的姑娘,跟着来听课。
这些身份都是真的。
却都不完整。
不完整,才能暂时挡住那些顺着名字摸来的手。
顾承岳道:
“周启珩这样的人,不怕你们藏。”
余梅桢问:
“那他怕什么?”
顾承岳想了一会儿。
“他未必怕。”
“但他要的是准。”
“他要知道谁做决定,谁传话,谁记账,谁能被吓住,谁能被收买,谁只是站在旁边的人。”
“只要这些人被他认准,他不必亲自来杭州,也能让别人动手。”
屋里无人接话。
这才是周启珩真正可怕的地方。
不是凶。
也不是狠。
是他会看人。
知道该把每个人放到什么地方,才最容易被利用。
余梅桢忽然想起那个送字帖的男人。
他来问余姑娘。
不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余梅桢是谁。
而是因为他们还想确认,这个名字究竟同谁相连。
余梅桢低声道:
“所以不能让他们问准。”
顾承岳点头。
“对。”
严明鸢道:
“那从今日起,夜校明面上由我出面。”
顾承岳看着她。
严明鸢道:
“理由照你说的。严家女眷办善事,为严家挣体面。”
她说“体面”两个字时,眼里带着一点冷。
“二叔若问,我也这样答。”
顾承岳沉默片刻。
“严小姐,你知道这样一来,你便退不回去了。”
严明鸢淡淡道:
“我早就退不回去了。”
顾承岳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严家的这位小姐和他最初听说的不一样。
她不是只会哭闹着不肯裹脚的娇小姐。
她已经知道,自己站出来便会被看见。
也知道被看见以后意味着什么。
可她仍旧要站。
顾承岳点头。
“好。”
春桃忽然问:
“那我呢?”
顾承岳看向她。
“你就继续听课。”
春桃气得差点拍桌。
余梅桢却道:
“春桃不只听课。”
春桃立刻挺直了背。
余梅桢继续道:
“她嘴快,最适合把话散出去。”
春桃:“……”
阿秀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连严明鸢唇角都轻轻动了一下。
顾承岳也笑了。
春桃气得脸都红了。
“你们现在都欺负我。”
余梅桢道:
“不是欺负。”
“那是什么?”
“重用。”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认真起来。
“传什么话?”
余梅桢道:
“传夜校近来只教识字,不碰茶箱,也不记船户。严小姐来,是为了替严家挣脸面。”
顾承岳补了一句:
“再传余姑娘脾气不好,识字也不算多,平日多是老先生在教。”
老童生坐在角落里,忽然睁开眼。
“老夫何时说过,要替你们担这个名头?”
春桃笑嘻嘻道:
“先生,您也是夜校的人。”
老童生气得胡子一翘。
“荒唐。”
余梅桢看向他。
“先生若不愿……”
老童生哼了一声。
“老夫何时说不愿?”
屋里又笑起来。
这笑声不大,却让紧绷了一早上的气息松了些。
顾承岳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严既白说的大路旁边有人,不只是有人。
这些人已经开始知道该怎么站。
怎么藏。
怎么说真话。
也怎么说不得不说的假话。
他收了笑,低声道:
“还有一件事。”
余梅桢看向他。
顾承岳道:
“马顺昌那边,昨夜之后未必好过。那两个生面孔盯着他,他为了自保,很可能会先咬严记一口。”
阿秀问:
“咬哪里?”
“茶箱。”
余梅桢道:
“所以这几日不能走拱宸桥。”
“对。”
顾承岳道:
“至少不能再走严记的箱子。”
严明鸢问:
“那怎么办?”
余梅桢看向桌上的字帖。
良久,她忽然道:
“先走字帖。”
春桃愣住。
“字帖?”
余梅桢拿起那几本送来的字帖。
“他们用字帖来问名。”
她把字帖翻开。
“那我们也用字帖传话。”
顾承岳看着她。
严明鸢的眼神微微亮了。
余梅桢继续道:
“茶箱太显眼,暂时停。”
“夜校明面上收字帖、书本和纸张,不奇怪。”
“每本字帖里夹一页寻常练字。”
“真正要传的,不写在字里。”
阿秀问:
“那写在哪里?”
林素缃忽然道:
“针孔。”
众人看向她。
林素缃拿起一页字帖,摸了摸纸边。
“纸边可以压针孔。”
“不能传长话,只记几个事先约好的意思。”
“平安、有人查、停路、换路、撤人。”
“针落在不同的位置,意思便不同。”
春桃听得发愣。
“这也能记?”
林素缃道:
“绣样里能藏线,纸里也能藏针。”
余梅桢看着母亲。
她忽然觉得,林素缃从旧样册里带出来的,不只是绣艺。
也是一种在不被看见的地方留下痕迹的本事。
严明鸢道:
“明面上,我可以让人送字帖进夜校。”
“严家小姐给女工送字帖,合情合理。”
顾承岳点头。
“比茶箱安全些。”
余梅桢道:
“也只是暂时。”
顾承岳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就好。”
余梅桢把那片叶尖朝外的茶叶取出来,夹进暗册。
然后在新页上写下:
问名之后,茶箱暂缓。
改用字帖。
明面由严明鸢出。
针孔传讯,林素缃定法。
春桃传闲话。
阿秀核纸边。
顾承岳看完,忽然道:
“那你呢?”
余梅桢抬头。
“我?”
“你给每个人都分了事,自己做什么?”
余梅桢看着纸上那些字。
过了一会儿,她写下最后一行:
余梅桢,不见生客。
春桃看了,立刻拍手。
“好!”
“以后谁来问余姑娘,就说余姑娘脾气大,不见人。”
阿秀忍着笑。
严明鸢道:
“也可以说余姑娘不懂规矩。”
春桃接道:
“还可以说余姑娘的字也不算好。”
老童生道:
“这句倒不假。”
余梅桢看了他一眼。
屋里笑成一片。
笑声里,顾承岳却看着余梅桢写下的那行字。
余梅桢,不见生客。
她不是退。
是在把自己从明面上挪开。
名字仍在。
人也仍在。
只是不能再让外头的人想问便问,想看便看。
日光渐渐偏过窗格。
那几本来路不明的字帖被重新拆开。
干茶叶夹进暗册。
纸边被林素缃一张一张摸过。
阿秀用左手记下针位。
春桃跑到外头传话,说严小姐心善,买了几本字帖给女工认字,余姑娘脾气不好,嫌字帖差,连送书的人都骂走了。
严明鸢坐在桌边,替夜校重新写了一张明面告示:
严记织坊女工夜学,习字识数,兼授机房规条。
顾承岳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才像严家会贴出来的话。”
严明鸢淡淡道:
“严家最会写这种话。”
余梅桢没有笑。
她坐在灯下,翻开暗册。
在“凡问名者,先问来路”下面,又补了一句:
名字要写。
但不能写给敌人看。
墨迹慢慢渗进纸里。
窗外,春桃的声音已经传到院中。
“听说了吗?严小姐给夜校送字帖啦!”
有女工笑着问:
“字帖好不好?”
春桃立刻道:
“不好!梅桢说了,写得还不如我!”
院里响起一阵笑声。
那笑声散在织坊里,像寻常日子里最寻常的一阵风。
可余梅桢知道,从这一日起,夜校明面上多了字帖,暗地里多了针孔。
严明鸢站到了更亮的地方。
而她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被她亲手藏回了暗处。
不是因为她不想有名。
而是因为她要活着,把更多人的名字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