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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问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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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叫?”

春桃一本正经道:

“这不是杭州规矩吗?”

顾承岳看向余梅桢。

余梅桢道:

“别理她。”

顾承岳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今早有人去顾家米行问过夜校。”

余梅桢抬头。

“问什么?”

“问严家织坊是不是有个姓余的姑娘,在教女工写字。”

屋里又静了下来。

顾承岳看了一眼桌上的字帖。

“看来也来过你们这里了。”

余梅桢把那片茶叶递给他。

顾承岳接过,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意思?”

“叶尖朝里,是平安。”

余梅桢道:

“叶尖朝外,便是外头有人看着。”

顾承岳的神色沉了下来。

严明鸢问:

“去米行的人是谁?”

顾承岳道:

“不像本地人。”

春桃问:

“上海来的?”

顾承岳没有直接回答。

“口音压过,可有几个字的音不对。”

余梅桢问:

“他只问我?”

“不止。”

顾承岳道:

“还问了既白是不是已经回上海,问严家夜校是谁在管,也问严家三小姐最近是不是常去织坊。”

严明鸢的眼神冷下来。

阿秀低声道:

“他们连严小姐也问了?”

顾承岳点头。

“说明他们不是只查昨夜改路的人。”

“他们是在把这些名字一个个串起来。”

余梅桢心口微沉。

严既白。

余梅桢。

严明鸢。

夜校。

茶箱。

拱宸桥。

顾承岳。

每一个名字,都可能成为那根线上的一处结。

春桃皱眉。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名字都抹了吧?”

顾承岳看她一眼。

“抹不掉。”

春桃更急。

“那你还说?”

顾承岳道:

“抹不掉,就别让他们串对。”

余梅桢抬眼。

顾承岳看向她。

“你们分账,是对的。”

“现在人也要分。”

阿秀没听明白。

“人怎么分?”

顾承岳道:

“明面上能被人看见的,和暗处真正做事的,不要总是同一个。”

严明鸢道:

“我正打算站到明面。”

顾承岳皱眉。

“不够。”

严明鸢看着他。

顾承岳道:

“你太显眼。你一站出来,他们立刻就会知道,严家小姐也进来了。”

严明鸢道:

“那也比让余梅桢一个人被问名好。”

顾承岳沉默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退。”

“那是什么?”

顾承岳看着她。

“是让你站得像个严家小姐。”

严明鸢一顿。

顾承岳继续道:

“你可以说,夜校是严家为了体面办的善事。”

“你去,是因为女眷出面更合适。”

“梅桢不过帮着教几个字。”

“阿秀是织坊女工,伤了手以后才来认字。”

“春桃只是跟着来听课的。”

春桃立刻不满。

“我怎么就只是来听课的?”

顾承岳道:

“你不像管事的。”

春桃更不满了。

“我哪里不像?”

阿秀低头忍笑。

余梅桢却明白顾承岳的意思。

把每个人重新放回一个外人容易相信的位置。

严明鸢是严家小姐,办夜校是为了严家体面。

余梅桢是教字的女先生。

阿秀是受伤以后来认字的女工。

春桃是茶农家的姑娘,跟着来听课。

这些身份都是真的。

却都不完整。

不完整,才能暂时挡住那些顺着名字摸来的手。

顾承岳道:

“周启珩这样的人,不怕你们藏。”

余梅桢问:

“那他怕什么?”

顾承岳想了一会儿。

“他未必怕。”

“但他要的是准。”

“他要知道谁做决定,谁传话,谁记账,谁能被吓住,谁能被收买,谁只是站在旁边的人。”

“只要这些人被他认准,他不必亲自来杭州,也能让别人动手。”

屋里无人接话。

这才是周启珩真正可怕的地方。

不是凶。

也不是狠。

是他会看人。

知道该把每个人放到什么地方,才最容易被利用。

余梅桢忽然想起那个送字帖的男人。

他来问余姑娘。

不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余梅桢是谁。

而是因为他们还想确认,这个名字究竟同谁相连。

余梅桢低声道:

“所以不能让他们问准。”

顾承岳点头。

“对。”

严明鸢道:

“那从今日起,夜校明面上由我出面。”

顾承岳看着她。

严明鸢道:

“理由照你说的。严家女眷办善事,为严家挣体面。”

她说“体面”两个字时,眼里带着一点冷。

“二叔若问,我也这样答。”

顾承岳沉默片刻。

“严小姐,你知道这样一来,你便退不回去了。”

严明鸢淡淡道:

“我早就退不回去了。”

顾承岳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严家的这位小姐和他最初听说的不一样。

她不是只会哭闹着不肯裹脚的娇小姐。

她已经知道,自己站出来便会被看见。

也知道被看见以后意味着什么。

可她仍旧要站。

顾承岳点头。

“好。”

春桃忽然问:

“那我呢?”

顾承岳看向她。

“你就继续听课。”

春桃气得差点拍桌。

余梅桢却道:

“春桃不只听课。”

春桃立刻挺直了背。

余梅桢继续道:

“她嘴快,最适合把话散出去。”

春桃:“……”

阿秀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连严明鸢唇角都轻轻动了一下。

顾承岳也笑了。

春桃气得脸都红了。

“你们现在都欺负我。”

余梅桢道:

“不是欺负。”

“那是什么?”

“重用。”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认真起来。

“传什么话?”

余梅桢道:

“传夜校近来只教识字,不碰茶箱,也不记船户。严小姐来,是为了替严家挣脸面。”

顾承岳补了一句:

“再传余姑娘脾气不好,识字也不算多,平日多是老先生在教。”

老童生坐在角落里,忽然睁开眼。

“老夫何时说过,要替你们担这个名头?”

春桃笑嘻嘻道:

“先生,您也是夜校的人。”

老童生气得胡子一翘。

“荒唐。”

余梅桢看向他。

“先生若不愿……”

老童生哼了一声。

“老夫何时说不愿?”

屋里又笑起来。

这笑声不大,却让紧绷了一早上的气息松了些。

顾承岳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严既白说的大路旁边有人,不只是有人。

这些人已经开始知道该怎么站。

怎么藏。

怎么说真话。

也怎么说不得不说的假话。

他收了笑,低声道:

“还有一件事。”

余梅桢看向他。

顾承岳道:

“马顺昌那边,昨夜之后未必好过。那两个生面孔盯着他,他为了自保,很可能会先咬严记一口。”

阿秀问:

“咬哪里?”

“茶箱。”

余梅桢道:

“所以这几日不能走拱宸桥。”

“对。”

顾承岳道:

“至少不能再走严记的箱子。”

严明鸢问:

“那怎么办?”

余梅桢看向桌上的字帖。

良久,她忽然道:

“先走字帖。”

春桃愣住。

“字帖?”

余梅桢拿起那几本送来的字帖。

“他们用字帖来问名。”

她把字帖翻开。

“那我们也用字帖传话。”

顾承岳看着她。

严明鸢的眼神微微亮了。

余梅桢继续道:

“茶箱太显眼,暂时停。”

“夜校明面上收字帖、书本和纸张,不奇怪。”

“每本字帖里夹一页寻常练字。”

“真正要传的,不写在字里。”

阿秀问:

“那写在哪里?”

林素缃忽然道:

“针孔。”

众人看向她。

林素缃拿起一页字帖,摸了摸纸边。

“纸边可以压针孔。”

“不能传长话,只记几个事先约好的意思。”

“平安、有人查、停路、换路、撤人。”

“针落在不同的位置,意思便不同。”

春桃听得发愣。

“这也能记?”

林素缃道:

“绣样里能藏线,纸里也能藏针。”

余梅桢看着母亲。

她忽然觉得,林素缃从旧样册里带出来的,不只是绣艺。

也是一种在不被看见的地方留下痕迹的本事。

严明鸢道:

“明面上,我可以让人送字帖进夜校。”

“严家小姐给女工送字帖,合情合理。”

顾承岳点头。

“比茶箱安全些。”

余梅桢道:

“也只是暂时。”

顾承岳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就好。”

余梅桢把那片叶尖朝外的茶叶取出来,夹进暗册。

然后在新页上写下:

问名之后,茶箱暂缓。

改用字帖。

明面由严明鸢出。

针孔传讯,林素缃定法。

春桃传闲话。

阿秀核纸边。

顾承岳看完,忽然道:

“那你呢?”

余梅桢抬头。

“我?”

“你给每个人都分了事,自己做什么?”

余梅桢看着纸上那些字。

过了一会儿,她写下最后一行:

余梅桢,不见生客。

春桃看了,立刻拍手。

“好!”

“以后谁来问余姑娘,就说余姑娘脾气大,不见人。”

阿秀忍着笑。

严明鸢道:

“也可以说余姑娘不懂规矩。”

春桃接道:

“还可以说余姑娘的字也不算好。”

老童生道:

“这句倒不假。”

余梅桢看了他一眼。

屋里笑成一片。

笑声里,顾承岳却看着余梅桢写下的那行字。

余梅桢,不见生客。

她不是退。

是在把自己从明面上挪开。

名字仍在。

人也仍在。

只是不能再让外头的人想问便问,想看便看。

日光渐渐偏过窗格。

那几本来路不明的字帖被重新拆开。

干茶叶夹进暗册。

纸边被林素缃一张一张摸过。

阿秀用左手记下针位。

春桃跑到外头传话,说严小姐心善,买了几本字帖给女工认字,余姑娘脾气不好,嫌字帖差,连送书的人都骂走了。

严明鸢坐在桌边,替夜校重新写了一张明面告示:

严记织坊女工夜学,习字识数,兼授机房规条。

顾承岳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才像严家会贴出来的话。”

严明鸢淡淡道:

“严家最会写这种话。”

余梅桢没有笑。

她坐在灯下,翻开暗册。

在“凡问名者,先问来路”下面,又补了一句:

名字要写。

但不能写给敌人看。

墨迹慢慢渗进纸里。

窗外,春桃的声音已经传到院中。

“听说了吗?严小姐给夜校送字帖啦!”

有女工笑着问:

“字帖好不好?”

春桃立刻道:

“不好!梅桢说了,写得还不如我!”

院里响起一阵笑声。

那笑声散在织坊里,像寻常日子里最寻常的一阵风。

可余梅桢知道,从这一日起,夜校明面上多了字帖,暗地里多了针孔。

严明鸢站到了更亮的地方。

而她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被她亲手藏回了暗处。

不是因为她不想有名。

而是因为她要活着,把更多人的名字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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