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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针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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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告示贴出去时,织坊院子里很快围了几个人。

告示是严明鸢亲手写的。

纸用的是严家前堂常用的白宣,墨也研得很浓。字不算锋利,却端正清楚,一笔一画都像按着规矩落下去。

严记织坊女工夜学,习字识数,兼授机房规条。

春桃站在告示前看了半日,最后啧了一声。

“写得真像严家会说的话。”

阿秀在旁边问:

“什么叫像严家会说的话?”

春桃道:

“就是每个字都很正经,挑不出错,也看不出里头到底藏着什么。”

严明鸢站在门内,淡淡道:

“看不出来便好。”

春桃回过头。

“严小姐如今说话越来越不像严小姐了。”

严明鸢看她。

“那像什么?”

春桃想了想。

“像严家账房,不过比账房好看。”

阿秀没忍住,低头笑了。

严明鸢唇角也轻轻弯了一下。

告示贴出以后,来织坊院外看的人果然多了些。

有女工经过,停下来念那几行字。

有婆子不识字,便问旁边的人写的什么。

春桃立刻凑过去,声音比谁都响。

“严小姐心善,给织坊女工办夜学呢。教认字,教算工钱,也教机房里的规矩。”

旁边一个伙计问:

“严家小姐怎么忽然管起女工认字了?”

春桃翻了个白眼。

“严小姐替自家织坊积德,不行吗?女工认得工牌,弄得清工钱,机房也能少出些乱子。”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顺,像早已在嘴里滚过许多遍。

余梅桢站在屋内听着,低头继续整理字帖。

从外头看,她连头都没有抬。

像真的只是夜校里一个脾气不大好的教字姑娘。

春桃又在院中嚷道:

“余姑娘?她凶得很!字帖不好都要骂人。你们少问她,她不见生客。”

几个女工笑起来。

“春桃,你又编排人。”

春桃立刻道:“我哪敢编排?我亲耳听见的。”

余梅桢抬眼看她。

春桃正好回头,冲她眨了一下眼。

余梅桢又低下头。

她知道春桃是在传假话。

可这假话里有些东西是真的。

她确实不见外客。

也确实不能再让人想问就问,想看就看。

屋里,林素缃把那几本来路不明的字帖一页页拆开。

她的动作很慢。

不是因为不熟,而是因为每一张纸,她都要先摸边,再看纹,再对光。

阿秀坐在她旁边,左手握着笔,准备记。

老童生坐在墙角,捧着一本旧书,表面上闭目养神,实则耳朵一直听着。

林素缃把一张纸举到窗前。

日光透过纸面,纸边微微发亮。

“这种纸薄,针一扎,眼会毛。”

阿秀问:“毛边朝哪边,能看出来吗?”

“能。”

林素缃把纸递给她。

“针从正面下去,背面会起一点毛。”

阿秀低头细看。

她从前在织机前做活,眼睛比旁人更能看细处。右手伤了以后,她更习惯用眼去补手上缺掉的力气。

她看了很久,轻轻点头。

“这里。”

林素缃眼里露出一点笑。

“对。”

春桃从外头回来,正好听见。

“纸还有正反?”

老童生睁开眼。

“纸自然有正反,人也有正反。”

春桃看他。

“先生,你是不是一天不讲大道理就难受?”

老童生哼了一声。

“朽木。”

春桃立刻回嘴:“朽木现在也能写陆阿根了。”

阿秀笑着把昨日春桃写的那页翻给老童生看。

老童生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丑。”

春桃:“……”

余梅桢终于笑了一下。

笑完,她把一张空白字帖摊在桌上。

“娘,你说怎么定?”

林素缃没有立刻答。

她从针线篮里取出一枚细针,放在纸上。

“纸不同绣布。”

“绣布错一针,还能拆。”

“纸上针孔一落,拆不掉。”

屋里安静下来。

林素缃看着余梅桢。

“所以不能贪多。”

“传信不是写文章。”

“有时候只要告诉人,停,走,换,避,查,就够了。”

阿秀低声道:“机器停后再接线。”

林素缃看向她,点头。

“是。”

“停字最要紧。”

余梅桢把纸往前推了推。

林素缃将纸四角按平。

“上左,记人。”

“上右,记货。”

“下左,记路。”

“下右,记事。”

她用针尖轻轻点过四处。

“靠边一针,是停。”

“两针,是换。”

“三针,是查。”

“四针,是平安。”

春桃听得眼睛都直了。

“这么少?”

林素缃道:“少才不易错。”

春桃皱眉。

“那若要说很多话呢?”

林素缃抬头看她。

“真要说很多话,说明路已经不安全。”

春桃一下安静了。

余梅桢低声道:“娘说得对。”

她拿起笔,在旁边另写了一张明表。

人,货,路,事。

停,换,查,安。

字写完,她又看了一会儿。

从前她总觉得,要把话写清楚才算稳妥。

谁来,谁走,谁被扣,谁未归,什么时辰,什么地方,什么原因。

可现在她明白,不是所有话都能写清楚。

有些话越清楚,越要命。

春桃小声问:“那梁姓接货人那边,要怎么写?”

余梅桢看向纸角。

“人,查。”

阿秀按照林素缃说的,在上左角靠边第三处轻轻扎下三针。

针孔很小。

不对光几乎看不见。

春桃凑过去看了半天。

“就这?”

阿秀道:“就这。”

春桃道:“这谁看得懂?”

林素缃道:“不该懂的人,看不懂才好。”

春桃点头。

“有道理。”

严明鸢从门外进来。

她方才去前堂送了一份明面上的夜学名册,回来时脸色有些冷。

余梅桢抬头。

“二老爷说什么?”

严明鸢把手里的茶盏放下。

“说我如今很会替严家挣体面。”

春桃撇嘴。

“这话不像夸。”

严明鸢淡淡道:“本来也不是。”

余梅桢问:“他有没有问我?”

“问了。”

屋里几人都看向她。

严明鸢道:“我说,你只是夜校里教字的,脾气不好,不懂规矩,若让你见外客,反倒会坏严家体面。”

春桃忍不住笑。

“严小姐,你学我说话。”

严明鸢看她。

“学得不像?”

春桃认真想了想。

“还差点味道。”

阿秀低头笑得肩膀都动了。

余梅桢看着严明鸢,心里却并不轻松。

“二老爷信吗?”

严明鸢沉默片刻。

“不全信。”

“但他愿意听。”

余梅桢明白。

严承砚不信余梅桢只是教字的。

可他愿意暂时把事情盖在“严家体面”这层皮下面。

因为这层皮,对他也有用。

严家小姐办夜学,是体面。

女工识字,是善事。

余梅桢不见外客,是规矩。

这些话真假参半,却正好能挡住外头乱伸来的眼睛。

严明鸢走到桌边,看见林素缃定下的针孔法。

她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新的暗记?”

林素缃点头。

“先用这几个。”

严明鸢道:“我可以送字帖。”

“严家小姐给女工送字帖,合情合理。”

余梅桢道:“你送进来可以,送出去要小心。”

严明鸢看她。

“送出去用顾家米行。”

这句话一出,春桃立刻精神了。

“顾爷答应了?”

严明鸢道:“他还没来。”

春桃道:“那你怎么知道他会答应?”

严明鸢淡淡道:“他既然要照看杭州,总不能只照看一句话。”

春桃想了想。

“也对。”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熟悉的咳声。

顾承岳站在门口。

今日他没有穿军装,仍旧是长衫,只是袖口沾了一点泥,像刚从外头回来。

春桃立刻道:“顾爷,严小姐正说你呢。”

顾承岳脚步一顿。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春桃一本正经:“来得正好。”

顾承岳看向余梅桢。

余梅桢把桌上的纸翻了过来,只留那几本字帖在明处。

顾承岳看见她的动作,笑了一下。

“防我?”

余梅桢道:“习惯。”

顾承岳点头。

“好习惯。”

他走进屋,放低声音。

“米行这两日有货去上海。”

严明鸢看他。

“能带字帖?”

顾承岳没有意外。

“能。”

春桃拍手。

“我就说顾爷来得正好。”

顾承岳看她。

“春桃姑娘,再叫顾爷,我就让你替米行抬米。”

春桃立刻闭嘴。

阿秀忍笑。

余梅桢却没有笑。

她看着顾承岳。

“可靠吗?”

顾承岳道:“米行账本每月往上海分号送,夹几本女工字帖,不显眼。”

“谁送?”

“顾家老伙计。”

“他知道吗?”

“不知道。”

余梅桢点头。

不知道反而好。

知道的人越少,路越干净。

顾承岳道:“你们要送什么?”

余梅桢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一张字帖摊开。

明面上写的是几行寻常的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字写得不算好。

是春桃抄的。

春桃看了一眼,立刻道:“为什么用我的?”

余梅桢道:“你的像真练字。”

春桃想反驳,又觉得这话像是在夸她,只好咽回去。

林素缃把纸翻到背面,按住四角。

余梅桢低声道:

“人,查。”

阿秀在上左角扎下三针。

“货,停。”

上右角一针。

“路,换。”

下左角两针。

“事,安。”

下右角四针。

春桃在旁边数得比谁都认真。

“这就是……梁姓接货人要查,茶箱停,路要换,杭州暂安?”

余梅桢点头。

顾承岳看了她一眼。

“你不写问名的事?”

余梅桢沉默片刻。

“写。”

她又取出第二张。

这一次,她没有让春桃写。

而是自己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人之初,性本善。

字很端正。

却故意写得比平日慢一些,少了几分锋利。

林素缃看她。

余梅桢低声道:

“人,停。”

上左角一针。

“事,查。”

下右角三针。

严明鸢问:“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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