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织坊里的女工还没来齐,余梅桢便已经在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两本册子。
一本新。
一本旧。
新的那本封皮干净,是昨夜刚裁出来的纸,边角压得很平,封面上还没有落字。
旧的那本压在布底下。
是夜校人名暗册。
阿秀坐在她旁边,左手捏着笔,慢慢蘸墨。
春桃趴在桌边,困得眼睛发直。
“明册真要送前堂?”
余梅桢点头。
春桃皱眉。
“那不是把人交出去?”
“只交他们该看的。”
“他们该看什么?”
余梅桢把新册翻开。
“姓。”
春桃愣住。
“只写姓?”
“嗯。”
阿秀抬头。
“那名呢?”
余梅桢看向布底下那本暗册。
“名留在这里。”
屋里安静了一下。
春桃撑着下巴,想了想。
“那以后别人看见明册,不就不知道谁是谁?”
余梅桢道:“就是要他们不知道。”
春桃皱眉。
“可我们不是一直说,凡经此路者,皆有名吗?”
这句话一出来,阿秀握笔的手也停住了。
余梅桢没有立刻答。
窗外日光刚刚照进院子,落在青砖上,映出一点湿亮的光。
昨夜烧掉的针孔字帖,纸灰已经被林素缃倒进茶渣里。火烧过的东西不见了,可那几枚针孔带回来的话还在。
人停。
货停。
路换。
事查。
人安。
事停。
这些话都在提醒她,名字已经不能随便出现在明处。
可春桃问得没错。
若名字只能藏起来,那还算不算有名?
余梅桢低头,把新册第一页摊平。
“明册不是给人留名的。”
她说。
“明册是给外头人看的。”
“暗册才是给自己人的。”
阿秀慢慢明白过来。
余梅桢继续道:
“从前我们怕别人把名字抹掉,所以要写。”
“现在他们开始顺着名字找人,所以要藏。”
“写,不是为了给他们看。”
“藏,也不是为了把人藏没。”
春桃听了半晌,最后低声道:
“那就是……名字还是有,只是不让坏人看?”
余梅桢点头。
“嗯。”
春桃松了口气。
“那还差不多。”
余梅桢把暗册翻到吴秀那一页。
那一页不是空的。
前堂认账那日,老童生已经替她写过本名。
吴秀。
口天吴。
只是那时只写了名字。
如今,余梅桢在后面又添了几行。
吴秀。
织坊女工。
右手伤,左手习字。
能辨纸边针孔。
阿秀站在旁边,看见最后一句,手指不自觉缩了一下。
“这个也要写?”
余梅桢道:“要写。”
阿秀低声道:“我不过是看纸边。”
“看得出别人看不出的地方,就是本事。”
春桃凑过来看。
“这下好了,阿秀不是只会接线了,还会抓鬼。”
阿秀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再把手藏起来。
余梅桢把那一页压平。
“以后有人查纸,先给阿秀看。”
阿秀抬头。
这一次,她没有推辞。
“好。”
春桃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道:
“那我呢?”
余梅桢看她。
“你也要入暗册?”
春桃立刻道:
“怎么,我跑腿不算出力?”
“算。”
余梅桢低头,在暗册上写下:
叶春桃。
春桃原本还凑在旁边看,看到最前面的那个“叶”字,神色却淡了些。
“这个姓也要写?”
余梅桢抬头。
春桃撇了撇嘴。
“叶家从没把我当个完整的人看,姓什么也没那么要紧。”
“茶债契上倒写得清清楚楚。可那张纸写我,是为了拿我抵债。”
“晦气。”
余梅桢看着她。
“那你想怎么写?”
春桃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纸上的三个字。
“写吧。”
“不是替叶家写。”
她抬起下巴。
“是写我从叶家那道门里走出来了。”
余梅桢没有说话,只继续往下写:
叶春桃。
茶农女。
茶债抵婚逃出者。
永和茶行按“不愿嫁”手印者。
传话,跑外路,记船户。
春桃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这回顺眼些。”
老童生从墙角抬起眼。
“写了名,就别叫错。”
他把笔尖在纸边轻轻一顿。
“错一个字,往后就是错一个人。”
春桃看向他。
“先生,你今天也像人话。”
老童生哼了一声。
“朽木偶尔也识音律。”
春桃小声嘀咕:
“你才朽木。”
阿秀笑出了声。
林素缃从里间出来时,正好听见她们在说名字。
她手里端着一只小木盒,里面放着昨夜剩下的针和线。
余梅桢抬头。
“娘,你的名字不用补。”
林素缃看着她。
“为什么?”
余梅桢一怔。
林素缃把木盒放下。
她没有责怪,只轻声道:
“你们都写,我也要写。”
余梅桢心口忽然一软。
她翻开暗册,找到林素缃那一页。
前面已经写过:
林素缃,旧样册归名者。
林素缃,定针法者。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林素缃,余梅桢之母。
笔刚落下,林素缃便道:
“这句不必。”
余梅桢抬头。
林素缃看着她。
“我是你娘。”
“也是我自己。”
余梅桢握笔的手停住。
屋里一下静了。
春桃也不说话了。
阿秀垂下眼。
林素缃声音很轻。
“从前在严家旧样册里,我是没有名的人。”
“后来你替我讨回名字。”
“可若只写我是余梅桢的母亲,那也还是把我写到别人后头了。”
余梅桢低头看着那一行字。
林素缃没有生气。
可正因为没有生气,这句话才更重。
余梅桢沉默片刻,把那一行轻轻划去。
不是涂黑。
只是用一根细线般的墨痕划过。
然后重新写:
林素缃。
绣娘。
旧样册归名者。
定针法者。
余梅桢看了很久,轻声道:
“娘,这样可以吗?”
林素缃点头。
“可以。”
春桃忽然低声道:
“原来名字后头写什么,也要紧。”
老童生道:“自然要紧。”
他看着众人。
“姓名之外,便是行事。”
“人活一世,不是只留一个称呼。”
“还要留自己做过什么。”
春桃怔怔地听着。
这一次,她没有顶嘴。
余梅桢把明册翻开,在第一页写下:
严记织坊女工夜学明册。
下面只写姓:
沈氏。
叶氏。
林氏。
赵氏。
王氏。
……
姓一个一个落下去。
看着像规矩。
也像遮掩。
可暗册里,每一个姓后头,都有完整的名字。
吴秀。
叶春桃。
林素缃。
还有那些刚刚开始学着写自己名字的女工。
这时,严明鸢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衣裳,发髻梳得整齐,头上插着一支珍珠簪,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更像严家小姐。
春桃上下打量她。
“严小姐今日真体面。”
严明鸢道:“今日要拿体面挡事,自然要穿得体面。”
春桃竖起大拇指。
“有道理。”
严明鸢走到桌前,看见明册。
她翻了几页。
“只写姓?”
余梅桢点头。
“若前堂问起,就说女工闺名不宜外传。”
严明鸢淡淡道:“他们爱听这个。”
“那就说给他们听。”
严明鸢合上册子。
“我送去。”
余梅桢看着她。
“你一个人?”
严明鸢道:“越多人去,越像有事。”
春桃立刻站起来。
“那我远远跟着。”
严明鸢看她。
春桃道:“我不露面,我就看看钱兴那张脸。”
严明鸢本想拒绝,最后却点了点头。
“别靠太近。”
春桃立刻道:“我有分寸。”
阿秀小声道:“你每次说这话,都让人不放心。”
春桃:“……”
严明鸢拿着明册往前堂去。
春桃果然隔了很远跟在后头,一路装作看院子里的花草,看得比谁都认真。
严家前堂今日人不少。
钱兴站在账桌旁,正在和另一个伙计说话。见严明鸢进来,立刻收声。
“三小姐。”
严明鸢把明册放到桌上。
“二叔要的夜校明册。”
钱兴伸手要拿。
严明鸢却没有松手。
钱兴一顿。
严明鸢看着他。
“二叔要看,自然给二叔看。”
“你要看,凭什么?”
钱兴脸色微变。
“三小姐,二老爷吩咐……”
“二叔吩咐你收册,还是吩咐你看女工闺名?”
钱兴被她堵住。
旁边几个伙计低下头,不敢看。
严明鸢声音不高,却足够前堂听见:
“严家办夜学,是为体面。”
“可若把女工姓名随意摊在前堂,让来往伙计都看见,那便不是体面。”
“是轻贱人。”
钱兴脸色难看。
就在这时,严承砚从里间出来。
“三丫头。”
严明鸢转身。
“二叔。”
严承砚看了一眼桌上的明册。
“册子送来了?”
“送来了。”
“钱兴不能看?”
严明鸢道:“他可以看姓。”
“名呢?”
严明鸢抬头。
“女工闺名,不宜外传。”
严承砚看着她。
片刻之后,他笑了一声。
“你如今倒比从前更懂规矩。”
严明鸢道:“是二叔从小教得好。”
这句话说得平平静静。
可严承砚听懂了。
她在用严家的规矩,挡严家的手。
严承砚走到桌边,翻开明册。
第一页写得很端正。
严记织坊女工夜学明册。
下面一列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