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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明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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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叶氏,林氏,赵氏,王氏。

没有全名。

没有籍贯。

没有工种。

没有谁负责什么。

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严承砚慢慢翻了几页。

“余梅桢没来?”

严明鸢道:“她在教字。”

“她倒忙。”

“夜校本就要有人教字。”

严承砚抬头看她。

“她只是教字?”

严明鸢停了一下。

“明面上,她只是教字。”

钱兴脸色一变。

严承砚却看着严明鸢,久久没有说话。

明面上。

这三个字,已经近乎把话挑开。

可严明鸢说得坦然。

仿佛严家所有体面,本来就分明面和暗面。

严承砚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侄女,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说“脚是我的”的小姑娘了。

那时候她争的是一双脚。

如今她争的,是一张纸上能不能不写出别人的名字。

严承砚把明册合上。

“放下吧。”

钱兴一愣。

“二老爷,不再核一核?”

严承砚看他。

“核什么?”

钱兴道:“夜校到底有多少人,哪些人来,哪些人走,总要……”

严承砚打断他。

“你很关心女工夜校?”

钱兴立刻低头。

“小的不敢。”

严承砚淡淡道:“那就少问。”

钱兴不敢再说。

严明鸢看了严承砚一眼。

她知道二叔不是突然心软。

他只是明白,若继续追问女工闺名,便是自己先撕破“严家办善事”的体面。

他爱体面。

所以这一次,体面挡住了他。

严明鸢行了一礼。

“那我回夜校了。”

严承砚道:“三丫头。”

严明鸢停住。

严承砚看着她。

“你现在是越来越像既白了。”

严明鸢沉默片刻。

“二叔说错了。”

严承砚眉心微动。

严明鸢道:“我不是像哥哥。”

她抬眼。

“我是越来越像我自己。”

前堂里一时寂静。

严承砚的脸色冷了下去。

严明鸢却没有再多说,转身出了前堂。

春桃在不远处的花墙边等她。

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

“怎么样?”

严明鸢道:“过了。”

春桃眼睛一亮。

“钱兴脸色是不是很难看?”

严明鸢想了想。

“很难看。”

春桃立刻满意了。

“那就好。”

两人往后库走。

路过一处回廊时,严明鸢忽然停了一下。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钱兴正站在廊柱后,和一个小厮低声说话。

离得远,听不清。

可钱兴脸上那点阴沉,隔着一段路都能看出来。

春桃低声道:“他肯定不服。”

严明鸢道:“不服才会动。”

春桃看她。

严明鸢道:“动了,才有迹可记。”

春桃愣了一下。

随即小声道:

“严小姐,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梅桢了。”

严明鸢没有反驳。

只是继续往前走。

回到夜校时,余梅桢正教女工写“名”。

这个字不好写。

上面的夕,下面的口,一不小心便挤在一起。

老童生在旁边慢悠悠道:

“名者,命也。”

春桃进门便道:

“先生,你今日又开始了。”

老童生瞪她。

余梅桢抬头看严明鸢。

严明鸢点头。

“明册留下了。”

阿秀松了口气。

林素缃问:“只看姓?”

“只看姓。”

春桃立刻补充:

“钱兴想看名,被严小姐挡回去了。”

屋里几个女工抬头看过来。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工低声问:

“余姑娘,我们的名……真不写在前堂吗?”

余梅桢看向她。

“真不写。”

“那若以后算工钱……”

“工钱册另记。”

“也不拿去前堂?”

余梅桢停了一下。

“该拿去的,拿去。”

“会害人的,不拿。”

女工似懂非懂地点头。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工忽然问:

“那我们的名,到底算写了,还是没写?”

这句话让屋里静下来。

她问得很小心。

像怕自己问错。

可这正是所有人心里都有的疑问。

从前余梅桢说,要把女人的名字写回来。

可如今明册只写姓。

那是不是又退回去了?

余梅桢放下笔。

她看着那名女工。

“写了。”

女工抬头。

余梅桢把暗册拿出来,却没有打开给众人看。

她只是把手按在封面上。

“写在这里。”

“明册给外头看,只写姓。”

“暗册给自己人记,写全名。”

“若有一天外头不再靠名字抓人,不再靠名字扣工钱,不再靠名字逼婚,不再靠名字定谁该低一等……”

她停了一下。

“那时候,再把名字堂堂正正写出去。”

屋里没有人说话。

那些女工看着她。

有的人懂了。

有的人还没全懂。

但每个人都听明白了一点……

不是她们的名字不配写在明处。

是现在的明处,还不配放她们的名字。

阿秀低头,看着自己练字纸上的“名”。

她忽然用左手,又在旁边写了一遍。

吴秀。

这一次,比早上稳很多。

春桃看见,也拿起笔。

叶春桃。

她写得还是丑。

但比昨夜那几个字好些。

严明鸢看着她们,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也取了一张纸。

写下:

严明鸢。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越来越像自己。

春桃凑过去看,念出声:

“越来越像自己。”

她眨眨眼。

“严小姐,这句好。”

严明鸢有些不自在,把纸收起来。

余梅桢看见了,却没有笑她。

她低头,在暗册新页上写:

明册交前堂。

只写姓,不写名。

严明鸢以女工闺名不宜外传挡钱兴。

严承砚暂收。

钱兴不服,须留意。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

又补:

名可藏,不可失。

林素缃站在她身后,看见这句,轻轻点了点头。

傍晚时,钱兴果然没有闲着。

他从前堂出来后,没有立刻回账房,而是绕到织坊后门,叫住了一个刚下工的女工。

那女工姓赵,胆子小,平日不太说话。

钱兴拦住她,脸上带笑。

“你也去夜校?”

赵氏低头。

“去过几回。”

“叫什么名字?”

赵氏一愣。

钱兴笑道:“别怕,我只是替前堂核册。”

赵氏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该不该答。

钱兴又道:

“前堂明册只写姓,若以后工钱算错,找谁去?”

这话刚好戳中她的怕处。

赵氏犹豫了一下。

正要开口,旁边忽然传来春桃的声音:

“找我啊。”

钱兴回头。

春桃抱着一筐废线,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他。

钱兴皱眉。

“春桃姑娘,这和你无关。”

春桃道:“怎么无关?夜校里谁写错名,都是我先笑她。你问我最快。”

钱兴脸色沉下。

“我问的是她。”

春桃走过去,一把挽住赵氏的胳膊。

“她胆子小,你问她,她吓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

赵氏松了一口气,低头不说话。

钱兴冷声道:“春桃,你别误事。”

春桃笑意淡了些。

“钱兴,前堂明册二老爷都收了,你还在后门问女工闺名。”

她声音不高,却故意让旁边几个下工女工都能听见。

“这事若传出去,是你误事,还是我误事?”

钱兴脸色一僵。

他看向四周。

果然有几个女工慢了脚步,偷偷往这边看。

钱兴压下火气。

“我不过随口问一句。”

春桃道:“那我也随口回一句。”

“别问。”

两人对视片刻。

钱兴最终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春桃等他走远,才低声问赵氏:

“他没吓着你吧?”

赵氏摇头,又点头。

春桃叹气。

“以后有人问名,先问来路。”

赵氏小声道:“我记得。”

“记得就好。”

春桃把废线筐塞给她一半。

“走,回夜校。”

赵氏愣住。

“今日还去?”

春桃道:“当然去。”

“他越问,我们越要写。”

夜色落下来时,夜校又点起灯。

赵氏坐在最角落,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写得很慢。

写完以后,她把纸推给余梅桢看。

赵兰英。

余梅桢看着那三个字。

“是这个兰?”

赵氏点头。

“我娘说,是兰花的兰。”

“英呢?”

“她说,女孩子也可以英气些。”

赵氏说到这里,忽然低下头。

“后来嫁人,婆家都叫我赵家的。”

余梅桢没有说话。

她把暗册翻开,在新页写下:

赵兰英。

织坊女工。

曾被钱兴问名。

春桃解围。

赵兰英看着那一行字,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慌忙抬手擦。

“我不是哭……”

春桃在旁边道:“哭就哭呗,又没人罚你。”

赵兰英破涕为笑。

阿秀把一张干净纸递给她。

“再写一遍。”

赵兰英点头。

这一次,她写得比刚才稳。

灯火映在每个人脸上。

明册已经送进严家前堂。

上头只有姓。

可夜校的暗册里,名字正在一个一个长出来。

不是被外头的人问出来的。

是她们自己写出来的。

余梅桢看着这些名字,忽然明白,藏名并不是退让。

藏名,是为了等到有一天,能把它们完整地拿出来。

不是交给账房。

不是交给税口。

不是交给周启珩那样的人。

而是交还给这些名字本身。

夜深时,她在暗册最后补了一句:

今日始知,明处藏姓,暗处存名。

名可藏,不可失。

笔落下去,墨色慢慢晕开。

窗外风吹过,院中灯影微微一晃。

像有什么东西被暂时藏进暗处。

不是为了消失。

是为了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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