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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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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兴来查纸,是第二日午后。

那日天色一直阴着。

雨没有落下来,却闷在云里,压得后库窗纸发软。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运河边的潮腥。桌上的字帖晾了一夜,纸角还是微微翘着,像是怎么也压不平。

阿秀坐在桌边理纸。

她先看纸边,再看纸角,最后才看字。

一张一张,慢得很。

春桃蹲在门槛边挑线头,看得眼晕。

“你这样看,不累啊?”

阿秀没抬头。

“纸沾过谁的手,总有痕迹。”

说完,她自己也顿了一下。

这话不像她从前会说的。

从前她只会低头接线,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如今她竟也会说这种话了。

春桃撇嘴。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林姨。”

阿秀手指停了停,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却没笑出来。

余梅桢正在后库另一头核茶样。

她抬头看了阿秀一眼,没有打断。

阿秀的右手还不灵便。

她拿纸时,多半用左手。左手指腹不如右手熟,可正因为慢,反倒看得细。粗纸起毛,账纸压边,旧样纸沾茶末,哪一种纸摸上去都不一样。

纸不会说话。

可纸边会留痕。

阿秀把最后一摞纸压平,刚要用线捆住,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后库里静了一下。

不是没人说话的静。

是所有人都听见脚步声,却没人先开口的静。

钱兴带着两个前堂伙计走进来。

他鞋底踩过湿石板,带进一线泥水。那泥水停在后库门槛边,像外头的脏东西终于找到了缝。

春桃立刻站起来。

“你来做什么?”

钱兴没有看她,只对余梅桢道:

“前堂丢了账房纸。”

余梅桢放下茶样。

“丢纸来后库做什么?”

“昨日河埠头那张伪名单,用的就是账房纸。”

钱兴道。

“二爷说了,既然夜校有人能认出账房纸,就得查清楚纸是从哪里出去的。”

春桃冷笑。

“伪名单是马六拿出来的,你不去查马六,来查我们?”

钱兴这才看了她一眼。

“马六是外头闲汉,严记管不了。”

“你倒管得了我们?”

“夜校在严记织坊里办,严记自然管得了。”

春桃还要骂,被余梅桢抬手拦住。

余梅桢看着钱兴。

“要查什么?”

钱兴道:“练字纸,废纸,针线箱,凡能藏纸的地方都要看。”

阿秀的手停住。

那一瞬,她指尖正按在纸边上。

纸很薄,被她一按,微微弯下去。

春桃立刻道:“针线箱也查?你一个男人翻女工的针线箱,不嫌手脏?”

钱兴淡淡道:

“我不碰。”

他往后一退。

门外又进来两个婆子。

不是织坊里常见的人。

一个脸生,一个眼熟,却是前堂使唤的。

春桃脸色沉下来。

“准备得还挺齐。”

钱兴不接她的话。

他看向阿秀。

“吴秀,开箱。”

这两个字从钱兴嘴里出来,阿秀的手指忽然僵住。

她不是没听过自己的名字。

前堂补名那日,老童生写过,余梅桢念过。那时候“吴秀”两个字落在纸上,是把她从“阿秀”里认出来。

今日不一样。

今日这两个字像一枚钩子,把她从人群里钩出来,摆到所有人眼前。

春桃脸也变了。

平日里她喊阿秀,从来不连名带姓。连余梅桢也只在暗册上写“吴秀”,口头仍叫阿秀。

钱兴这一声,像是在审人。

余梅桢看向阿秀。

“慢慢来。”

阿秀低低应了一声。

她弯腰,把针线箱从桌下抱出来。

木箱不大,旧得发亮,角上有一处磕痕。箱扣上系着一根青线,线头短短地垂在左边。

她抱着箱子,没有立刻打开。

钱兴看着她。

“怎么不开?”

阿秀低头看箱扣上的青线。

看了片刻,她忽然道:

“有人动过。”

钱兴眉头一挑。

“还没开箱,你就知道有人动过?”

阿秀没有理他。

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指着那根青线。

“这不是我打的结。”

前堂婆子不耐烦。

“一根线,谁打不一样?”

阿秀抬头看她。

“我右手伤,平日用左手打结。”

她把线头拨开。

“左手打的结,线尾会偏这边。这个结线尾往右压,是右手打的。”

屋里静了一下。

春桃立刻凑过去。

“还真是。”

钱兴道:“也许你自己打错了。”

阿秀摇头。

“我每日收箱,都会看一眼。”

她声音不大,却比平日稳。

“昨日不是这样。”

钱兴笑了一下。

“那就更该打开看看。”

余梅桢道:“开。”

阿秀解开青线。

她动作很慢。

不是怕。

是每一步都要让人看清楚。

箱盖掀开,里面是针包、碎线、旧剪子、一小包顶针,还有几张剪开的旧样纸。针线的气味混着一点陈木味散出来,像许多年女工手上留下的汗。

那婆子翻了一遍,没翻出什么。

钱兴皱眉。

另一个婆子伸手往箱盖夹层里摸,忽然摸出一叠折好的白纸。

春桃脸色变了。

“这什么?”

婆子立刻把纸递给钱兴。

钱兴展开一看,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账房纸。”

春桃怒道:“放屁!”

钱兴把纸摊到桌上。

“纸从吴秀针线箱里翻出来,怎么是放屁?”

阿秀脸色白了。

不是害怕一件事被人撞破的心虚,而是忽然被人按进脏水里,连喘气都冷。

她看着那叠纸。

纸薄,边细,右下有压痕。

确实是严记账房纸。

屋外不知何时已经围了几个人。

有人探头往里看。

有人低声议论。

“真从她箱里翻出来的?”

“昨日才说名单是假的,今日又翻到账房纸。”

“这夜校到底……”

春桃猛地回头。

“闭嘴。”

议论声小了些。

钱兴看向阿秀。

“你不是最会认纸边吗?”

“那你认认看。”

阿秀没有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很冷。

那只伤过的右手藏在袖里,像一块不听使唤的木头。可她知道,这时候不能躲。

躲了,纸就成了她的。

箱子也成了她的罪证。

余梅桢按住春桃的手腕,只说:

“让她看。”

阿秀慢慢伸手,拿起那叠纸。

她用左手一页页翻。

钱兴盯着她。

那两个婆子盯着她。

门外的人也盯着她。

阿秀低着头,先摸右下角,再摸左边切口。

她摸得很慢。

慢到春桃都不敢催。

然后她抬头。

“是账房纸。”

钱兴立刻道:“听见了?”

阿秀继续道:

“但不是我藏的。”

钱兴冷笑。

“从你箱子里翻出来,不是你藏的?”

阿秀把那叠纸重新放到桌上。

“这叠纸是今日才放进去的。”

钱兴脸色微沉。

“凭什么这么说?”

阿秀拿起最上面一张,指给众人看。

“纸边没有灰。”

她又从箱底取出一张旧样纸。

“我的箱子旧,底下有线灰和茶末。放过一夜的纸,边上会沾灰。”

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这叠纸边太干净。”

春桃立刻道:“听见没有?刚放的!”

钱兴道:“也许你昨夜才藏。”

阿秀看着他。

“昨夜我锁箱时,青线还是左手结。”

钱兴一时没说话。

阿秀又翻出第二张。

“还有这里。”

她指着纸角一个细小的凹痕。

“这一叠不是从整包纸里拿的,是从夹板下面抽出来的。”

前堂婆子皱眉。

“夹板?”

阿秀道:“账房纸压得平。整包拿出来时,四角齐。若是从夹板底下抽几张,角会被压出这种小坑。”

她说完,看向钱兴。

“你们账房抽纸,是不是有木夹板?”

钱兴脸色变了变。

余梅桢立刻接住话。

“去请严小姐。”

春桃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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