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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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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兴沉声道:“请严小姐做什么?”

余梅桢道:“既然是严记账房纸,就该让严家人看。”

钱兴冷笑。

“余姑娘倒会搬人。”

余梅桢看着他。

“你能搬二爷,我不能请小姐?”

钱兴不再说话。

后库里重新静下来。

外头的风把门边挂着的旧布吹动,布角扫过门框,发出轻轻的刮声。

阿秀低头站着。

那叠纸还在桌上。

她知道,今日这件事就算能解释清楚,也已经留下了痕迹。有人会记得纸是从她箱里翻出来的,有人会记得她能认纸,也有人也会记得她的名字叫吴秀。

名字能被写进暗册。

也能被人从暗处拎出来。

她把左手按在桌沿上,没有让自己退。

片刻后,严明鸢到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跟着前堂管纸的老伙计,还有老童生。

春桃这次学乖了。

她没只去叫严明鸢,还顺手把老伙计和老童生都拽来了。

严明鸢进门后,先看桌上的纸,再看阿秀。

“怎么回事?”

余梅桢把事情说了一遍。

严明鸢听完,看向钱兴。

“谁说账房丢纸?”

钱兴道:“前堂记账时少了一叠。”

严明鸢问:“哪一叠?”

钱兴没答。

严明鸢看向老伙计。

“账房纸平日谁领?”

老伙计有些为难地看了钱兴一眼。

严明鸢声音冷了些。

“我问你话。”

老伙计连忙道:

“平日由钱兴到库边支纸,记在小册上。”

严明鸢道:“小册呢?”

钱兴道:“在前堂。”

严明鸢看着他。

“取来。”

钱兴站着没动。

严明鸢道:“你既要查夜校,就把前堂的账也摊开查。”

屋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钱兴脸色沉了沉,只能让一个伙计去取。

小册很快拿来。

纸页翻动时,后库里只有那一点沙沙声。

严明鸢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

“昨日午后,你支过一叠账房纸。”

钱兴道:“前堂记账要用。”

严明鸢问:“用了多少?”

钱兴道:“尚未点完。”

老伙计忽然低声道:

“昨日那叠纸,右上角有水渍。”

钱兴猛地看向他。

严明鸢立刻问:“什么水渍?”

老伙计道:“库房屋檐漏水,那一包外头湿了些,晾干后纸面看不出,边上会有一点浅黄。”

阿秀立刻拿起桌上那叠纸,看向纸边。

她翻到第三张,停住。

“这里。”

纸边果然有一道浅浅的黄。

不明显。

若不是特意看,谁也不会注意。

严明鸢把纸拿过去,看了片刻。

“昨日钱兴支的纸,今日从阿秀箱里翻出来。”

她抬头看钱兴。

“这事倒巧。”

钱兴立刻道:

“也可能是别人从我那里偷的。”

春桃冷笑。

“别人偷你的纸,再塞进阿秀箱里,偏偏你今日来查,真巧。”

钱兴看向她。

“春桃姑娘昨日刚被人栽过名单,今日说话倒越发有底气了。”

春桃正要回嘴。

阿秀忽然开口:

“我的箱子放在后库。”

众人看向她。

阿秀看着钱兴。

“后库不是谁都能进。”

“今早来过的人,也不多。”

钱兴眼神微动。

阿秀继续道:

“我没看见是谁放的。”

“但我知道箱子被人动过。”

她顿了一下。

“我的手伤了,不是眼睛也瞎了。”

屋里静住。

春桃眼睛一下亮了。

她忍不住小声道:“说得好。”

严明鸢合上小册。

“今日这事,先记下。”

钱兴道:“小姐这是要护夜校?”

严明鸢看着他。

“我是护严家的账。”

她把小册放到桌上。

“严记的纸,从前堂出去,转了一圈,跑到女工箱里。查清楚之前,谁都别急着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

钱兴脸色不好看。

“二爷那边……”

“二叔那边,我去说。”

严明鸢打断他。

“你若不放心,也可以一起去。”

钱兴沉默片刻,终于退了一步。

“那就等小姐回话。”

他带着人走了。

两个婆子也跟着退了出去。

门口那摊泥水还在。

春桃看着那泥水,终于骂出声:

“王八蛋。”

阿秀坐回凳子上,脸色还是白的。

余梅桢走过去。

“吓着了?”

阿秀摇头。

“没有。”

春桃道:“你脸白成这样还说没有。”

阿秀低声道:“我只是怕说错。”

余梅桢道:“你没说错。”

阿秀看向桌上的纸。

“他今日不是要查纸。”

余梅桢点头。

“他要查你。”

阿秀抿了抿唇。

窗外的潮气透进来,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右手又隐隐发麻。

从前伤了手,她最怕别人看她。

怕别人说她没用了。

怕掌柜一句话,就把她从织坊里划掉。

可今日不同。

今日有人不是嫌她没用。

是怕她有用。

阿秀低声道:

“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看纸了?”

“更要看。”

余梅桢道。

“但不能一个人看。”

春桃立刻道:“我陪你。”

阿秀看她一眼。

“你昨日才写过不一个人去河埠头。”

春桃理直气壮。

“所以我现在陪你,不是一个人。”

阿秀终于笑了一下。

余梅桢把那叠账房纸收起来,另取一张纸,在暗册上写:

钱兴借丢纸查后库。

阿秀针线箱被动。

箱扣青线改为右手结。

箱内被栽账房纸一叠。

纸边有库房水痕。

昨日午后钱兴曾支纸。

阿秀当众辨出。

写到最后,她停了停,又补了一行:

阿秀以后辨纸,须两人在场。

阿秀看见那一行,轻声道:

“要不要写吴秀?”

余梅桢抬头。

阿秀道:“暗册上还是写清楚好。”

余梅桢看着她。

然后低头,在那一页上把最后一句改成:

吴秀以后辨纸,须两人在场。

阿秀看着自己的名字,手指慢慢松开。

这一回,她没有觉得怕。

夜深后,钱兴回到账房。

马六已经在屋里等着。

“又没成?”

钱兴冷冷看了他一眼。

马六立刻闭嘴。

账房里灯很低。

窗缝里吹进来的风带着纸灰味。桌上的算盘没有收,几颗珠子歪在一边,像一排没合拢的牙。

钱兴坐下,打开那本薄册。

叶春桃后面写着:

警觉,嘴快,不宜先动。

他翻到吴秀那一行。

原先写着:

右手伤。

能辨纸边。

他拿起笔,又补了几字。

不宜急毁。

可借其眼。

马六没看懂。

“什么意思?”

钱兴把笔放下。

“她能认纸,就让她认。”

马六疑惑。

“认什么?”

钱兴把薄册合上。

“认我们想让她认的东西。”

窗外风吹得灯火晃了一下。

他伸手压住册子,低声道:

“下一回,不栽她。”

“让她自己把真的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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