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正厅议事过后，季府像是罩上了一层无形的阴霾。

府里下人虽不清楚详情，却都嗅出气氛不对。老夫人闭门不出，几位老爷终日面色沉郁，就连往日爱说笑的几位婶娘，也全都敛了言语。仆婢们走路踮脚，说话压着嗓子，端茶奉水时连头都不敢抬。

没人敢问，也不敢私下议论。老夫人有意压住消息，对外只称京中宋氏思念女儿，派人来接七娘子。全家都得了叮嘱，不许外传。可各房心里都有数，悄悄各自打点起来。

大伯母连夜赶制两身新衣，又悄悄包了五十两碎银，缝在衣料夹层。三婶娘出手最厚，送来沉甸甸的锦袋，里面是两张百两银票，再加一盒上好老参与两瓶止血生肌的金疮药。四婶娘手头银钱不多，便送来亲手绣的荷包与两件贴身小衣，布料虽不算名贵，却针脚细密。

“季云卷”望着堆了半屋的物件，心绪复杂。她明白，这些不只是送别礼物，更是全家人沉甸甸的托付。

动身前夜，老夫人单独唤她进内室。

屋内别无旁人，案上摆着一只半旧檀木匣子。老夫人将匣子推到她面前，匣中银码得整整齐齐，底下压着厚厚一叠银票，还有两份折好的地契。“季云卷”粗略一瞥，单是银票面额便不下万两，再加上银锭与地契，总值少说两三万两。

她心头一震，抬眼望向老夫人。

不等她开口，老夫人轻轻抬手：“这些本就是为你预备的。你父兄出事，府里能动用的现银本就不多，先前为舒儿筹粮买药，又耗去不少。你尽数带上，到京城之后，该打点便打点，该用人便用人，切莫吝啬。”

“季云卷”抱着匣子轻轻点头。她知道，营救父兄，各处打点处处都要花钱，银子自然多多益善。

“祖母，” 她低声道，“您也留一些傍身……”

“不必。” 老夫人摆了摆手，“我年岁已大，留银钱何用。你只管尽力把事情办妥。若是你父亲兄长能平安归来，这些银子花得便值。若是回不来 ——” 她顿住话头，不再往下说。

“季云卷”合上匣盖，双手抱稳，向老夫人深深一拜。

次日天刚蒙蒙亮，季府后门停了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季云露立在门洞里，一身深灰褙子，少了往日利落神采，眉宇间满是沉郁。

“七妹妹。” 她递来一只小包袱，“这里是一千两银票。油坊、望江楼这几月赚下的，我也换成了银票，轻便好携带。到京城用钱的地方多，不要同四姐姐见外。”

“季云卷”一怔：“四姐姐，这数额太大……”

“哪里算多？” 季云露打断她，“没有你的方子与谋划，何来这些收益？你这一趟进京，花销无穷，只管收下，不必推辞。”

“襄阳这边铺子，就托付给四姐姐了。”

“放心。” 季云露伸手替她理好披风领口，“油坊、烧烤摊子、望江楼，我都会盯紧。你专心办妥京中之事，早日回来。”

她稍作停顿，又叮嘱一句：“若是在京城遇上难处，别独自硬扛。你聪慧过人，可有些事，单凭聪明化解不开。”

“季云卷”点头，转身正要登车，手腕忽然被季云露拉住。她回头，见季云露站在晨雾之中，神色复杂，似有千言，终究咽了回去，只轻声道：“保重。”

车轮缓缓驶出巷口，她掀开帘幕回望一眼，季云露仍立在门洞之下，身影在渐亮天光里显得朦胧。

此番同行的是三叔与他的庶长子季泽钧。三叔常年奔走经商，熟稔路途上的规矩；季泽钧为人踏实稳重，一直跟着三叔、季云露打理生意，沿途可以帮忙跑腿打点。一行人带着秀儿、杏儿，乘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悄离开襄阳。

马车一路向北，气温一日比一日燥热，却拦不住众人赶路的脚步。连走十余日，终于抵达京城。

路上这段时日，她反复思量京中的局势。她想起荆淳懿送来的书信，想起那枚刻着 “怀瑾” 的玉佩，还有信里那句“你若愿意，随时可回京。”

如今她当真回来了。只是不是为了拓展油坊生意，而是为营救原主的父兄。

马车停在季府门前时，天色已经暗下。门房看见马车，先是一愣，认出之后，连忙向内通报。不多时，宋氏从内院快步迎出。

“季云卷”站在前院，望着廊下走来的宋氏。她比记忆里消瘦许多，面色灰白，眼下浓重青黑，一看便是许久未曾安睡。身上一件半旧深色褙子，发髻略显潦草，整个人憔悴不堪，却依旧强撑着当家主母的体面。

宋氏一眼看见三叔，微微一惊，随即快步上前，端端正正行礼：“三弟怎么亲自过来？一路辛苦。”

三叔连忙伸手虚扶，叹道：“二嫂不必多礼。家中出此大祸，我怎能不来。有我同行，卷儿路上也安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