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帘,静了片刻才道:“母亲,明日我便递上拜帖求见六王爷。只是六王爷身居高位,愿不愿见我,我心里没有把握。”
“无妨。” 宋氏声音微微发颤,却透出一丝如释重负,“只要你肯尝试,便已经足够。”
三叔沉吟片刻,站起身:“那今日便先说到这里。卷儿,去见六王爷一事,你自己把握分寸。”
他朝宋氏拱手一礼,转身退出房间。
屋中只剩下她与宋氏二人。午后阳光穿过窗棂斜落,在地面投下一道明亮光影,浮尘在光束里缓缓飘荡,整间屋子安静得可怕。
两人对坐,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案上茶水早已凉透,宋氏的手搭在桌沿,指尖轻轻发抖,始终没有去碰茶杯。“季云卷”垂眸,望着日光下泛着淡淡光泽的银钱,心中盘算拜访的安排。
长久的沉默之后,宋氏伸手,将银锭与大半银票推到她面前:“这些你收着。前去拜见六王爷,各处打点少不了,手上银钱充足,遇事才从容。”
她没有推辞,将银钱收好。
“姨娘近来还好吗?”
宋氏指尖微顿,抬眼看向“季云卷”,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起柳氏。半晌才低声答道:“她一切尚可。自从你兄长带你去往襄阳,我便没有再为难她。如今她居于院内,身子还算康健。”
这话听着有些干涩,像是在叙述旁人之事,又隐隐带着几分辩解。“季云卷”听得出她的不自在,没有深究,只轻轻点头。
宋氏望着眼前的庶女,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从前她眼里,“季云卷”不过是柳姨娘养出来的蠢丫头,骄纵、跋扈、不知天高地厚。可此刻坐在她对面的人,神色沉静,言语平稳。问及柳姨娘时,眼底没有怨怼,也没有刻意讨好,只像是在确认一件与自己有关的事。
宋氏心中五味杂陈。有屈辱,有苦涩,有不得已的认命,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难堪。她竟要依靠这个从前最不喜的庶女,这份滋味,比跪在佛前认错还要煎熬。她嘴唇开合几番,话到嘴边又咽下,终究还是问出口。
“卷儿,你心中可怨我?”
“季云卷”抬眼看她,她坐在那里,却早已没了往日当家主母的威仪,面色灰败,鬓间生出白发,说话都带着虚浮气力。和记忆中那个端坐正堂、气定神闲的贵妇人,判若两人。
怨吗?
她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得知宋氏和季云舒想杀她时,她是怨的;得知柳姨娘在被她磋磨了得快死的时候,她是恨的。可柳姨娘和原主作妖十几年,把宋氏一步步逼到死角,若不是最后那件事触碰了底线,宋氏未必会下杀手。
这个世道里的后宅争斗,说到底,各有因果。她没打算替原主赎罪,也不会轻易原谅伤害过她的人。可她终究不是那个骄纵任性的原主“季云卷”,她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慕祺祺,她只想好好活下去。而眼下,保住这个家才是正经。
“母亲,”她语气平静,字字清楚,“您不必这般忐忑。就算我心中存有芥蒂,也不会迁怒父兄。季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父兄若是获罪倒下,我与姨娘又能有什么好结果?这个道理我明白。”
她稍作停顿,目光从宋氏脸上移开,落到那盏凉茶之上,语气稍缓:“何况往事种种,都已经过去了。我如今只求和姨娘平安度日。”
原来有些话说出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或许是因为眼前的宋氏太过狼狈,狼狈到她连恨意都觉得多余。
说完,她起身朝宋氏行了一礼,转身走向门口。
“卷儿。”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宋氏嘴唇翕动,似有千言,最后尽数咽回腹中。她的眼眶泛了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滚落。她低下头,紧紧攥住袖口,指节泛白,许久才松开手,低声道:“你父亲与兄长的性命,就托付给你了。”
“季云卷”望着她憔悴的面容,没有再多言语,转身走出房间。